待到一众藩王全部退出去之后,乾清宫正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数百支蜡烛还在燃烧,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殿内的光影搅得忽明忽暗。
角落里那几盆冰盆还在丝丝地冒着凉气,但已经挡不住八月夜晚残余的暑热了。
殿门大敞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紫禁城特有的、混合着砖石和草木的气息。
朱厚照没有起身离开,他坐在御座上,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大殿里却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殿门,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泛着幽幽的白。
刘瑾垂手站在御阶之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皇帝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从皇帝细微的动作中揣摩圣意。
皇帝敲扶手的节奏,快慢之间,往往意味着不同的心境。
此刻的节奏不急不缓,均匀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晃动——这是皇帝在思考,在反复权衡,在把一盘棋的所有走法都在脑海里推演一遍。
所以他不敢出声,生怕自己打断皇帝的思考。
而端坐在御座上的朱厚照,微微闭眸沉思,脑海里思索着藩王问题。
从他前世在天上飘荡的那些年,到重生之后坐在龙椅上的这些天,这个问题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大明王朝的脊梁上,扎在所有朱家子孙的命脉里,拔不出来,也忽略不了。
他想起了太祖皇帝。
那个从放牛娃、从和尚、从乞丐一步步爬上来,开创了大明三百年基业的男人。
太祖是真正穷过的,穷到父母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穷到只能去皇觉寺当和尚混一口饭吃,穷到在乱世里挣扎求生、朝不保夕。
正因为穷过,太祖深知饥寒交迫的滋味,深知无依无靠的恐惧。
所以在打下天下之后,太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子孙后代。
太祖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受苦,他希望他的孩子们、孙子们、曾孙们,世世代代都能吃饱穿暖,都能过上体面的、有尊严的日子。
这是人之常情,是天下的父亲都会有的心思。
只是太祖是皇帝,他的一念之仁,被制度化了,被固化了,被写进了《皇明祖训》里,成了后世子孙不可逾越的铁律。
洪武九年。
朱厚照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年份,那是大明开国的第九个年头,天下初定,百废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