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壁前极静极冷极空寂。暴雪过后的冰蚀谷被晨光洗过一遍,两侧冰壁极陡极直极高,表面泛着极淡极冷极清澈的幽蓝色光泽。谷底没有风,没有任何声音,连老山猫蹲在冰原上尾巴轻轻扫过雪面的极细微沙沙声都传不到这里。整座冰蚀谷像被扣在一只极巨大极透明极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子里,时间在这里不是流动的,是凝固的。
叶青云站在冰封壁前,右手掌心那片梧桐叶还贴在冰面上。叶子极轻极薄极透,叶脉深处裹着从苍云城到苍梧域、从清明到谷雨、从墟市篝火到白素衣石室的所有温度,此刻在这极寒极静极古老的冰封壁前,那些温度非但没有被寒气扑灭,反而极轻极柔极稳地透过冰层,一点一点地渗进去。他能感应到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回应他——不是姬如雪,是更深更远更古老的东西。那棵在冰川裂缝里长了几千年的梧桐树,它的根须穿透了极深极古老极坚硬的冻土层,在冰层极深极暗极隐秘的深处极轻极缓极微弱地搏动着,和他道种里那粒银白色梧桐子的搏动频率一模一样。
姬如雪站在冰封壁内侧。她闭着眼睛,白发从肩头垂落到脚踝,每一根发丝都极细极直极静,在冰封壁内极微弱极均匀的冷光中泛着极淡极冷极纯粹的银白色光泽。她的脸极年轻极美极冷极静,皮肤极白极薄极透,隐约能看见太阳穴处极细极淡极浅的青色血管。她穿着一身极素净极简单的白色长袍,袍角极静极直极稳地垂在冰面上,赤足踩在极透明极光滑极坚硬的冰砖上。左手托着一盏极古老极朴素极简单的油灯,灯盏是粗陶的,釉面粗糙,盏沿有一道极细极浅极旧的缺口。灯芯极细极短极旧,火焰极淡极透极冷极稳极安静地亮着,银白色的焰光极轻极柔极均匀地映透整面冰封壁。几千年来,这盏灯的灯焰从未跳过——不是不想跳,是冰封壁内没有风。时间被冻住了,连火焰都被冻在极静极稳极永恒的燃烧姿势里。
但此刻,灯焰跳了一下。极轻,极短,极快,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像有人用指关节极轻极柔极礼貌地叩了一下门。
姬如雪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极淡极冷极透,瞳孔是极浅极浅极干净的冰蓝色,像冰川深处被极高压极低温极漫长岁月压成的冰髓。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瞬间没有任何迷茫,没有任何恍惚,没有任何刚从千年沉睡中苏醒时应有的混沌——她不是在睡觉,她是在冰封中极清醒极孤独极煎熬地数着每一分每一秒每一纪年。几千年过去了,她一直醒着。冰封壁冻住了她的身体、她的灵力、她的油灯焰光,但冻不住她的意识。她隔着冰层看着谷口的日光来了又走,看着暴雪覆满谷底又化了,看着冰蚀谷两侧的冰壁在极漫长的时光中被极细微极持续极不可抗拒的冰川运动磨得越来越光滑越来越陡峭。
她看着叶青云。目光极冷极静极锐利,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极纯粹极专注极认真地辨认——辨认他的脸,辨认他右手掌心那片梧桐叶,辨认他无名指上那枚太虚的戒指,辨认他道种深处那株四片叶子的混沌道种散发出来的极淡极柔极稳的微光。看了很久,久到叶青云掌心那片梧桐叶在冰面上留下的温度已经渗进了冰层极深极远极隐秘的位置,被冰川裂缝深处那棵梧桐树的根须轻轻吸住。
然后她用右手极轻极缓极稳地从腰间拔出了一柄剑。剑身极薄极透极冷,是冰髓淬炼而成的冰剑。她把剑尖抵在冰封壁内侧,极轻极快极精准极熟稔地画了一个极简单的符文。符文极小极简极古老,只有寥寥几笔,但每一笔都裹着极深极厚极纯粹的冰系灵力,在冰封壁内部极轻极短暂极克制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内层冰壁在她面前极安静极平滑极无声地融开了一个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入口。几千年没有打开过的冰封壁,被她用一柄冰剑极轻易极从容极安静地画开了——不是封印变弱了,是封印本来就是她自己设的。冰封壁是她的本体灵脉与冰宫之下的万年冰髓共鸣而成,他人纵然耗尽修为也无法从外强攻,而她要从内部开启,只需要剑尖轻轻一画。
叶青云侧身从冰壁入口走进去,冰层内部极冷极静极纯极空阔。玄冰宫的主殿极高极阔极雄伟,穹顶全部由极透明极纯净的冰川冰砌成,晨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被冰层反复折射成极淡极柔极均匀的银白色光晕。地面极平整极光滑极透明,能看见冰层深处极古老极黑暗极神秘的冻土层——冻土层里封着无数极细小极古老极微弱的化石。姬如雪就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白发垂到脚踝,赤足踩在冰面上,左手托着油灯,右手冰剑垂在身侧,剑尖离冰面只差极细极短极薄的一线距离。
她的声音极冷极静极稳,每一个字都极清晰极从容极克制,像冰髓在极低温下极缓慢极均匀极有节奏地结晶。
“你不是太虚。”她说。不是疑问。
“我是叶青云。断面最下方那个字。”
姬如雪把冰剑极轻极缓极稳地插回腰间的剑鞘里。剑鞘也是冰髓淬炼的,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短暂的脆响,在空旷的冰殿里极快极轻极短地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她盯着叶青云的眼睛又看了很久,然后转向身侧极深极远极暗的冰蚀谷底方向。冰宫主殿正下方那条极阔极深极古老的冰川裂缝深处,一株极古老极沉默极坚韧的银白色梧桐树正在安静地生长着。几年来她在这座冰宫里独自守着的,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剑,就只有裂缝深处这株无声的冰原之树。
她重新转回来时,冰蓝色的瞳孔里多了点什么,极烫,极锋利——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几千年冰封都没有冻住的怨。她问叶青云,当年把她冰封在这里的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在神界最高的宫殿里,还在用鸿蒙天书继续钓下一个神王。她的声音极轻极冷极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髓深处被极高压极低温压了数万年的气泡,被极深极痛极古老的记忆刺破了。
“他们没有死。至少在我转世之前,没有死。”叶青云说。
姬如雪极安静极沉默极漫长地看着他。然后她左手那盏数千年不灭的油灯忽然极轻微极细密极克制地震颤起来——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灯焰自己在极猛烈极压抑极灼烈地跳动,撞得灯盏内壁发出极细极轻极脆极密极急的嗒嗒声。她守了几千年的恨,从未对人说过一个字,此刻被极简短极平静极不修饰的两个字从沉睡中彻底唤醒。冰宫穹顶的冰川冰在灯焰跳动的频率中极轻微极细密极不可察觉地共振着,震落极细极小极轻极薄的冰屑,纷纷扬扬地在晨光中旋转,极轻极缓极柔极冷地落在她的白发和赤足旁。叶青云站在她对面,和几千年前那个独自走进冰封壁时一模一样——同一种决心,不同的人。姬如雪终于开口:要他帮她从冰封中解禁,要他走过裂缝下那段试炼之路。代价是她亲手结出的妖帝传承和整座玄冰宫的万年冰髓尽数归他——但她要亲手杀了星辰神王和月华仙子,任何人不能代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