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傍晚,天黑得比夏天早了。
苏慕晴从卫生队回来,把挎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换了双布鞋。
陆承锋还没回来,国庆刚过去,他们训练任务加重了几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压井旁边那几株野草花在风里轻轻晃。
她蹲在花池边上看了看前几天撒的小白菜籽,已经冒了一层细密的绿芽,嫩得能掐出水来。
洗了手,她进书房拉开椅子坐下。
桌上的台灯是陆承锋从后勤那边淘来的旧货,灯罩有些歪,用一截铁丝绑着,光倒是够亮。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叠写了一半的稿纸,翻了翻,已经有好几十页了。
这年头基层卫生员太缺了。
赵小娥刚来的时候连消毒步骤都搞不清楚,许翠算是科班出身,可碰上急诊也手忙脚乱。
那些分到边防连队去的卫生员更不用说,一个人守着个药箱子,出了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她见过太多因为处置不及时把轻伤拖成重伤的例子。
她白天在门诊待着,来了病号就接诊,没事的时候就坐在诊桌后面写几笔。
赵小娥总爱凑过来看她写什么,她也不藏,写完了就让赵小娥拿去读,读完了问她哪里看不懂。赵小娥说看不懂的地方,她就拿回去重新写,改到赵小娥能看懂为止。
晚上回了家,吃完饭收拾完,她又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陆承锋也不吵她,有时候在客厅看文件,有时候去院子里劈柴,偶尔端杯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看一眼她桌上摊着的稿纸,不多问,又出去了。
她写得很慢,要把脑子里那些滚瓜烂熟的东西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直白的话写出来。
她从前世带来的那套术语体系在这里不管用,“无菌操作”“清创原则”,说出去没几个人听得懂。
所以她必须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规定操作的死规则,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操场那边隐约传来熄灯号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夜风里散了。
她听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陆承锋换鞋的动静。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陆承锋走到书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眼,她面前的桌上摊满了稿纸,墨水已经用了大半瓶。
他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他端了杯热茶进来,搁在她左手边。又把桌上那盏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照在她面前的稿纸上,不晃眼。
然后他就退出去了,顺手把书房的门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他在给她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