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梦开始变。炉火的暖意一点一点退下去,屋子里的光线暗了,老李的脸渐渐模糊,像是隔了一层起了雾的玻璃。阿黄想喊他,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它想站起来,四只爪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老李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把空空的藤椅,在黑暗里微微摇晃。
阿黄惊醒了。
阳光已经移到了它的后背上,晒得皮毛发烫。它猛地抬起脑袋,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一圈——巷子里又安静了,午后时分,所有人都回了家,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鸣笛声。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趴着的地方。门缝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梧桐叶,不知道是被风吹来的还是哪个孩子路过时随手扔的,正好卡在门缝里,叶柄朝外,叶面朝里。阿黄把叶子叼起来,走回藤椅边,放在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里。
这是第二片了。
它在藤椅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口。刚要重新趴下,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混在风里,断断续续的,但阿黄的耳朵一下子绷紧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咳嗽声。闷闷的,从胸腔深处咳出来,拖着一声长长的尾音,然后是一阵喘。
老李就是这么咳的。
阿黄像被电击了一样跳起来,两只前爪扒在门板上,尾巴疯狂地摇,喉咙里发出一连串高亢的叫声。它从来没有叫得这么大声过,整个身体都在跟着叫声颤抖,爪子把门板刨得木屑纷飞。
“汪!汪汪汪!”
巷口那个咳嗽声停了。阿黄更急了,它拼命地叫,拼命地刨门,后腿蹬着地面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门上,门板被撞得砰砰响。它的叫声从高亢变成尖利,从尖利变成哀嚎,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力气都喊出来。
“汪呜——汪呜——”
隔壁王婶被惊动了。她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阿黄不理她,继续对着门缝外面嚎叫。然后它听见了——脚步声。往这边走的脚步声。右脚踏得实,左脚要慢半拍,布鞋底擦着水泥地面,一声“沙——”,又一声“沙——”——
一模一样。和老李一模一样。
阿黄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它疯狂地摇着尾巴,口水从嘴角甩出来,舌头伸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它已经准备好扑上去了,它要舔老李的手,舔他的脸,它要告诉他自己等了好久好久,它要把自己这两天攒下的所有摇尾巴全部补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了门外。停了。
阿黄把鼻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拼命地嗅。
然后它整个身体僵住了。
门外是一双布鞋。右脚踏得实,左脚踏得轻。鞋底有烟草味。但是——没有老李的味道。那双鞋上的烟草味是另一种牌子,更呛,更烈,不是老李抽的那种软包装的廉价烟。鞋面上沾着泥点,泥里混着一股生猪肉的腥气,是菜场肉摊前那片永远湿漉漉的地面才有的味道。
不是老李。只是另一个走路姿势很像的、穿布鞋的、抽烟咳嗽的老人。他大概是路过,被阿黄的嚎叫引过来的,在门外站了几秒,又走了。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远去,消失在另一扇门后面。
阿黄的尾巴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它站在门口,鼻子还贴着门缝,但它不再叫了,也不再刨门了。它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阳光又移了一寸,把它的影子拉得更长。
然后它慢慢走回藤椅旁边,趴下来,把鼻子埋进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里。坑里的味道又淡了一点,淡到它必须非常用力才能闻到。它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它只是一个小狗,它不会开门,不会翻墙,不会去街上拦住路人问“你看见我的老李了吗”。它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等。老李说“守家”,它就守家;老李说“一会儿就回来”,它就等这一会儿。在阿黄的世界里,老李说的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道理,从来不会出错。老李说一会儿就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如果还没回来,那只能说明“一会儿”还没有到。
所以它继续等。
太阳又往西走了。王婶端着洗菜盆到院子里接水,水管子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她剁排骨的声音,一刀一刀落在木案板上,闷闷地传到阿黄耳朵里。排骨的肉香跟着飘过来,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肚子又咕咕地响起来。但它没有动。它怕动一下就错过了老李的脚步声。
楼上小张家的厨房窗户开着,油锅滋啦一声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出来。阿黄咽了咽口水,把肚子贴在地面上压住那股饥饿感。
天色又暗了。巷口的灯又亮了。梧桐叶又飘下来几片,有一片落在了阿黄的背上。它没有抖掉。
深夜的时候又起了风。风比昨晚更大,石榴树的枝条被吹得抽在屋檐上啪啪作响。晾衣绳上的毛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拼命扑腾的白色翅膀,然后夹子松了,毛巾被风卷起来飞过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阿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去。那是老李的毛巾。
后半夜风停了,万籁俱寂。阿黄趴在藤椅边,睡一会儿醒一会儿。每次醒过来它都要竖起耳朵听一听,然后失望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月亮又偏到了屋顶后面,冷光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把阿黄的影子照成小小的一团。
又是一个夜晚过去了。
老李还是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阿黄从藤椅边站起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发软。它不是没有饿过——在没有遇到老李之前,它饿过很多次,饿到能看见自己的肋骨从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支棱出来。但那时候它习惯了,饿就是饿,和冷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现在不一样了,它被老李养了这么久,肠胃已经忘了饿是什么感觉,所以当饥饿重新来临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比当年更难受。
它走到厨房,昨天那半个干馒头已经吃完了,塑料袋里只剩一些碎屑,阿黄舔了好久才把碎屑舔干净。水龙头底下的塑料盆也干了,连锈水都没有了。阿黄舔了舔干裂的鼻子,又去院子墙角找有没有积水——它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花盆托盘,里面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水面上浮着蚊子的幼虫和石榴树的落花,浑浊发黄。阿黄看了两秒,低头喝了起来。
喝完了脏水,它回到门口继续趴着。它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竖着耳朵了,但耳朵还是会自动过滤巷子里的每一种声音。它听到了王婶在跟邻居说话。
“……老李?好像两天没见着人了。”王婶的声音压低了,但阿黄的耳朵太尖了,压得再低也听得见,“前天下午出去的,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家阿黄关在院子里,昨天叫了一天,今天倒不叫了,听着怪可怜的……”
另一个声音是楼上的张姨:“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他不是有个儿子在外地吗?你有他儿子电话不?”
“我哪有啊,老李平时又不爱跟人来往,要不是那条狗,我都不知道他一天到晚在家干啥。”
“也是。再等等看吧,说不定去亲戚家了,狗没处放就搁家里了。他家那门缝底下能塞东西不?要不塞点吃的进去?”
“欸,你这么一说,我家还有昨晚剩的半个馍……”
阿黄的尾巴轻轻摇了摇。它不知道这两个女人在说什么“儿子”“亲戚”,但它听到了“塞点吃的”,听到了“门缝”,听到了王婶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
片刻之后,门缝底下窸窸窣窣地塞进来半个馒头。这次是软的,还带着王婶手上的葱味和洗洁精的柠檬香。阿黄低头闻了闻,然后叼起来,走到藤椅旁边,放在坐垫上那个凹陷的坑旁边。
它趴下来,没有吃。
它看着那个馒头和旁边两片枯叶,忽然觉得很困很困。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趴在藤椅脚下。它的眼皮慢慢合上,耳朵里那些声音——王婶的叹息、张姨的嘀咕、巷子里的脚步声、远处的汽车喇叭——全都像退潮一样越退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的嗡嗡声。
在这片嗡嗡声里,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阿黄。”
它猛地抬起脑袋。院子里空空的,藤椅上没有人,石榴树下没有人,晾衣绳上空空的。但是那个声音那么清楚,清楚到它的尾巴已经不由自主地开始摇了。
“阿黄,过来。”
它站起来,在院子里转着圈地找。它闻不到那个气味,但它听得见那个声音。声音是从藤椅那边传来的,又像是从厨房传来的,又像是从院门外面传来的,飘忽不定,却清清楚楚。
“小东西,饿了吧?”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它对着空院子叫了一声,叫声不凶,而是细细的、带着颤音的,像在问:你在哪儿呢?
没有人回答。风穿过石榴树的枝桠,吹落最后几片叶子。一片落在藤椅上,一片落在阿黄的鼻尖上。
阿黄把鼻尖上的叶子舔掉,重新趴回藤椅旁边。它把脑袋搁在坐垫边缘,鼻子贴着那块磨起毛的布料,闭上了眼睛。
尾巴还在轻轻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