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护城河,风里已经带了霜气。
河边的柳树上,最后几片枯黄的叶子像老人干瘪的手指,紧紧抓着枝桠不放,却终究抵不过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了老李的头顶。
老李坐在轮椅上,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薄棉被。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摸了摸头顶的落叶,没舍得扔,只是轻轻捏在指尖看了看,又放进了腿上的旧报纸堆里。
“阿黄,回家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带着浓重的痰音。
趴在轮椅旁水泥地上的阿黄立刻竖起了耳朵。它老了,原本油亮的黄毛如今灰白交错,尤其是嘴边的毛,已经全白了,像沾了霜。它站起来时,后腿有些打颤,那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根——老李住院那会儿,它在雪地里守了三天,冻坏了关节。
但它还是快步绕到轮椅后面,熟练地用鼻子顶住轮椅的推手,那是它的“刹车”和“方向盘”。
一人一狗,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
这条从护城河到筒子楼的路,他们走了十几年。以前是老李牵着阿黄,阿黄蹦蹦跳跳地回头等老李;后来是老李拄着拐杖,阿黄在旁边亦步亦趋;现在,是阿黄推着老李。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两边的店铺换了好几茬。以前卖糖葫芦的老头死了,以前修自行车的摊子拆了,以前总爱逗阿黄的小姑娘长大了,嫁去了外地。
只有阿黄和老李,还在。
“咳……咳咳……”
刚走到一半,老李突然弯下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扯出来的,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轮椅都跟着震动起来。
阿黄吓得立刻停住,绕到前面,两只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焦急地舔着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它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它害怕的味道——不是烟草味,而是铁锈似的血腥味,混杂在药片和衰老的气息里。
老李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那个掉了漆的铝制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水。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打湿了前襟。
“没事……阿黄,没事……”他喘匀了气,摸了摸阿黄的脑袋,指缝间全是它粗糙的毛发,“老毛病了,秋天燥,气管受不了。”
阿黄不懂什么叫“气管”,它只知道主人每次这样咳嗽,整个人都会变小一圈,眼睛也会失去光彩。
回到家,筒子楼的一楼,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屋。
屋里很暗,白天也要开着灯。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老李的烟草余香。
老李费力地从轮椅上挪到那张唯一的藤椅上。那是他妻子在世时买的,如今藤条已经断了好几根,用麻绳捆着,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在叹息。
阿黄熟门熟路地跳上藤椅旁的旧沙发——那是它专属的领地。它看着老李从床头柜上拿出一个又一个药瓶,白的、黄的、蓝的,像吃糖豆一样塞进嘴里。
“一、二、三、四……”阿黄歪着头数着,数到第四个,它就觉得不安,因为它记得,上个月只有三个。
老李吃完药,疲惫地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苍老。
阿黄跳下沙发,走到门口,又走回来,在老李的脚边趴下。
它闻到了风里的味道。
不仅仅是秋天的味道,还有一种更干燥、更冷冽的味道。它抬起头,看着窗户上的裂缝,那里正往里灌着风。
它记得去年这个时候,老李也是这样躺着,然后就被救护车带走了。那天的风,比今天还大。
阿黄突然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堆着老李夏天收集的旧报纸。它用嘴巴叼起几张,又跑到门口,把报纸铺在门槛的风口处,试图挡住那些钻进来的冷风。
做完这些,它又跑到院子里,那里有几棵老槐树。
秋风扫落叶,满地都是金黄。阿黄在落叶堆里嗅了嗅,挑拣着最完整、最干燥的几片。它不喜欢湿漉漉的叶子,那样会让老李的风湿更严重。
它叼起一片叶子,跑回屋里,放在老李的藤椅下面。
再叼一片。
再叼一片。
不一会儿,藤椅下面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黄的落叶地毯。阿黄趴在上面,觉得这样暖和多了,也能挡住从下面透上来的寒气。
老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脚边忙碌的阿黄,看着藤椅下那一小堆落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
“傻狗……”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给我铺窝。”
他伸手想摸摸阿黄,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任由那只手垂在藤椅的边缘。
阿黄叼着最后一片叶子回来时,老李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微弱。阿黄把叶子轻轻放下,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它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手背,感觉到那皮肤冰凉的温度。
它的尾巴耷拉下来,耳朵也贴向头皮,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紧紧挨着藤椅。
屋里很静,只有墙上那只老旧挂钟的滴答声,还有老李若有若无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