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际试炼的通知是凌晨三点到的。
巴刀鱼被手机震醒的时候,正做梦梦见自己在城中村的小馆子里炒一份鱼香肉丝。梦里的火候刚好,肉丝嫩得在舌尖打颤,他刚要端上桌,就被黄片姜的来电震回了现实。
“北郊冷链物流基地,六点集合。带齐装备,过期不候。”
电话那头黄片姜说完就挂了,干脆得像切萝卜丝。巴刀鱼盯着手机上凌晨三点零七分的时间戳,心里把那句“过期不候”翻来覆去嚼了三遍——这老狐狸,通知试炼跟通知买菜一个语气。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敲隔壁的门。酸菜汤开门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头发炸得像被灶虫喷过,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一听见“试炼”两个字,整个人像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
“几点?哪里?带什么?”
“六点,北郊冷链物流基地。带装备。”
“我操,现在都三点了!”酸菜汤转身就往屋里冲,撞翻了门口的脸盆架,毛巾牙刷摔了一地。他也顾不上捡,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用了三年的旧厨具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菜刀、磨刀石、测温针、便携灶头、一小罐他自己熬的秘制辣油。那罐辣油是他上个月花了三个通宵熬出来的,用了十七种辣椒和六味玄材,失败了好几回,有一回差点把厨房的天花板熏黄了,最后被巴刀鱼骂了一顿才老实。
娃娃鱼倒是起得最快。她背着一个跟她个头差不多大的双肩包从房间里钻出来,包里塞满了各种零食——薯片、虾条、巧克力派、旺仔小馒头。巴刀鱼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去试炼还是去春游?”
“试炼也要吃东西啊!”娃娃鱼理直气壮,“而且零食是战略物资。大叔你想想,万一我们在冷链仓库里困了三天三夜没东西吃,我的薯片就能救命!”
“你那个‘冷链仓库’里全是冷冻食品。”
娃娃鱼愣了一下,然后嘴硬道:“那也要零食!冷冻食品没有灵魂!”
巴刀鱼懒得跟她辩。他把自己的厨具箱检查了一遍——主战菜刀“碎骨”用油布重新擦了一遍,刀锋在灯下泛着冷光;备用刀具三把,分别应对不同的食材和玄异;调味瓶十二个,每个标签都重新贴过,字迹工整得像药房里的药柜。他想了想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口小铜锅,锅底已经用得发黑了,但锅壁厚实受热均匀,是他从城中村那间破馆子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铜锅塞进背包里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但他还是带上了。不为别的,就是顺手。
四点半,三个人在楼下集合。黄片姜靠在楼门口的电线杆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脚边放着一个灰扑扑的旧背包。他今天戴了副新眼镜,镜框是玳瑁色的,看着比平时斯文了不少。
“哟,老黄换眼镜了。”酸菜汤说。
“旧的被我一屁股坐碎了。”黄片姜面不改色,低头嘬了口豆浆,“上车。”
车是协会派的改装面包车,后座拆了装了三排设备架,堆满了便携炉灶、冷冻箱和一套简易检测仪器。开车的是协会后勤的老周,一个秃顶的中年胖子,开车的时候一直在哼一首跑了调的粤语老歌,哼了一路也没人听出来是哪首。巴刀鱼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渐渐从城市灯光变成郊区黑灯瞎火,打了个哈欠,问黄片姜到底什么来头。
黄片姜从后排探过头,眼镜片反射着车灯的光,看不清表情。“北郊那个冷链基地三个月前出了事,对外说是液氨泄漏停产整顿。实际是冷链里的东西出了问题。”
“什么东西?”
“不知道。”黄片姜推了推眼镜,“协会先后派过两批人进去摸底。第一批进去之后失联了四十八小时,出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装的,是真失忆,脑子里跟被橡皮擦擦过一样干干净净。第二批带了全套防护装备进去,结果在冷库区遇到了某种会动的冷冻货——具体的谁也说不清,因为能说清的人都还没从医院精神科出来。”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还在哼他的粤语老歌,调子跑得更远了。
“那这次派我们去是摸底还是解决?”巴刀鱼问。
“都算。”黄片姜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基地平面图,在膝盖上摊开,“A区冷藏库是核心区域,之前的异常波动都是从那里传出来的。你们的任务是进入A区取样——食材样本、空气样本、玄能残留样本——然后活着出来。注意,取样是首要任务,遇到处理不了的状况,撤。别逞英雄。”
“我们的编组呢?”巴刀鱼接过平面图扫了一眼,冷藏库的布局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三层楼,地下还有一层冷冻间,总面积超过两万平米。
“你们是第四组,负责A区东侧。和你搭档的第三位正选昨晚才定下来。”黄片姜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单,上面最后一行赫然印着三个字:展飞鸢。
巴刀鱼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愣是没想起这号人物。协会正选名单上的人他都打过照面,唯独这个名字像是从石头缝里凭空冒出来的。他正要开口问,车停了。司机老周灭了引擎,粤语歌戛然而止,只剩下冷凝管里残存的嗡嗡余响。基地大门锈迹斑斑的轮廓在前挡风玻璃外隐隐发白,门缝里的冷气正往外渗,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生肉腥甜。娃娃鱼忽然拽紧背包带子凑到巴刀鱼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话。
“大叔,那个人——就是站在门牌底下的那位姐姐。她脑子里,全是菜谱。”
巴刀鱼顺着娃娃鱼的目光看过去。基地入口的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穿一身利落的黑色厨装,袖口收紧,腰间别着一把窄刃菜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短发,眉眼冷淡,嘴角抿成一条不太高兴的直线。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厨具箱,箱面上贴满了各大烹饪赛事和玄厨试炼的通关标签,有几张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
“展飞鸢。”黄片姜收起豆浆杯,压低声音,“上一届城际试炼的单人排名第三,刀工专精,尤其擅长剔骨。本来已经被保送玄厨总会深造,但因为她在试炼里把同期选手的半条胳膊剔脱了臼,被取消保送资格。这件事在协会档案里封得很死,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另外她从不与人组队——不是因为性格孤僻,是因为怕自己再失手。”
“这种人你把她编进我们组?”酸菜汤瞪大眼睛。
“不是我编的。是上头的意思。”黄片姜摘下眼镜擦镜片,目光从沾了雾的镜片后面瞟了他一眼,“她的单兵作战能力正好补你们的短板。”
巴刀鱼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冷链基地特有的气息——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让人本能警觉的腥甜。像是冻了太久的生肉忽然被拿出来放在常温里,表面还没解冻,但已经开始渗出极细微的血水。
他走到展飞鸢面前,伸出手:“巴刀鱼,第四组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