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他确实是贪了不少钱,但他贪来的钱财都用在了汉帝宫变上。对百姓士绅来说,他是个贪官;对汉室皇族来说,他却是个忠臣。司马懿杀他,职责所在,法理所在。但话又说回来,窃国者正是曹操,父亲协助汉帝反抗曹操,那是大义所在。贾逸闭上了眼睛。乱世之中,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只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他并不想在这里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问道:“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呢?”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会是力挽狂澜的那个,但实际上,大多数时候我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傅尘道。
“等什么,等虞青来发落吗?”刚才从太守府里出来,贾逸已经动了要暗地里做掉虞青的念头。
“贾校尉,你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傅尘仍旧在淡笑。
“公安城里还能有什么事?总不会让我们上战场跟关羽对阵吧?”
看孙梦欲言又止,贾逸问道:“怎么,孙姑娘到了现在,还把我当成外人吗?”
孙梦摇了摇头:“事关重大,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机,免得傅士仁生疑。”
贾逸还想再问,却见不远处的薄雾中火光晃动,不多时就听到了鼎沸的人声。看样子是吴军拿下军议司后,又转回太守府了。贾逸活动了下肩膀,他还不确定虞青在众人之前会如何,假如等下她和傅士仁准备将他缉拿下狱,单凭傅尘和孙梦,能挡得住吗?贾逸踏前一步,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火光已经飘至眼前,最前面的正是一身软甲的虞青,她策马冲至跟前,扫了一眼贾逸,却一拨马头进了太守府。贾逸正在诧异,便听得有些熟悉的声音在兵士中响了起来:“贾校尉!自建业一别后,甚是想念。眼下看你平安无事,倒令我安心不少。”
贾逸抬起头,在闪烁的火光中看清了来人。一身雕刻着精美纹路的铁甲熠熠生辉,飞将盔上的白色翎羽迎风摇曳,大氅自护肩下低垂身后,在夜风中浮浮沉沉,一副英姿挺拔的模样。
“在下,江东陆逊。”
“……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关兴一边小声读着,一边偷眼看着沙盘那边的父亲。
他已经感觉到,这几天父亲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了。大水虽然退了,樊城却仍是久攻不下,即便父亲亲自带兵攻打过两次,也被曹仁拼死挡了回去。他有些不明白,为何战事会如此艰难,明明读的圣贤书里说过,以大义伐不义,必定会势如破竹。魏境百姓看到汉室军队来攻,不应该打开城门,准备酒食欢迎吗?为什么会跟魏兵一起拼死反抗?关兴几次都想问父亲,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父亲眼下正为战事忧心,这些读书的疑义,就以后再请教好了。
他刚想把心思放到案上的竹简之上,却见帐帘一挑,兄长关平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衣甲残破的廖化。父亲看到二人,道:“兴儿,拿着书到外面去读。”
关兴应了一声,抱着木简往帐外走去。走过帐门之时,他忍不住道:“父亲,圣贤说过,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您放心,我们一定能打赢的。”
关羽捋着长髯,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等帐帘放下,关兴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他才淡淡道:“怎么,江陵城丢了?”
廖化长揖至地,忍住泪道:“末将无能,在赶往江陵路上被吕蒙伏击,不但折损了随队的大部分人马,还被劫走了于禁。”
“吕蒙……”关羽闭上了眼睛,“他是怎么过的江?”
“听说是让部队换上商人平民的衣服,将衣甲军械嵌在甲板夹层中,用了十五天的时间分批渡江的。”关平低声道,“我们兵力不足,把守长江麦城以南航道的是江陵城郡兵,因此被钻了空子。”
“即便被吕蒙混过长江,江陵城内尚有五千精兵,断不会几天都支撑不了。”关羽叹息道,“这么说来,糜芳是降了。”
“那个卖主求荣的小人,枉他还是汉中王的姻亲!”廖化愤恨道,“若不是他降了吕蒙,只要让我进到江陵城内,只凭五千精兵,至少可以守上月余!”
“我自以为一切布置稳妥,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糜芳会降。他跟汉中王颠沛流离大半生,虽然平时私德有亏,但历尽艰辛始终跟随麾下,怎么会降了东吴?”关羽摇头道,“我实在是想不通。”
沉吟了一会儿,他走回沙盘前:“赵累那里有消息吗?”
关平和廖化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公安城也丢了?”关羽的声音中充满了疲惫。
关平道:“就在刚刚,传来快马禀报,公安城外驿站发现城中升起了十多盏孔明灯,赵累恐怕已经死了。父帅,前几日收到的塘报上说,刘封和孟达已收到了汉中王的钧令,正从上庸、房陵赶来协助我们攻取樊城。我们是不是要等他们到来后,再分兵夺回江陵和公安?”
关羽看着眼前的沙盘,摇头道:“来不及了。上庸、房陵与我们之间隔着重重大山,他们至少还要月余才能赶到,吴军是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的。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会挟新胜之势全力攻打夷陵和秭归。那样的话,就算刘封和孟达赶到了,也只是跟我们一样陷入重围。”
帐外传来通报声,关平出去拿了份塘报回来,脸色更加阴郁:“父帅,胡修、傅方、孙狼虽起事成功,但曹操已命司马懿率军西出许都,前往镇压。他们怕是无法突袭徐晃后方,与我们遥相呼应了。”
关羽从沙盘上拈起南乡、陆浑上的红色人偶,丢到一边:“孙权已从合肥撤军,突袭荆州。曹操面临的压力大为减少,自然有更多的兵力可供调配。这招釜底抽薪之计,算是废了。”
“孙权这个出尔反尔、背信弃义的小人!”廖化骂道,“当年若不是我们帮他打赢了赤壁之战,挡住了曹操,他哪里有今天的地位!”
关平问道:“父帅,我们还要攻樊城吗?”
关羽没有回答。
前些日子一路势如破竹,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天下。眼看就要拿下樊城,逼近宛城,离复兴汉室只有几步之遥了,却突然间腹背受敌,不得不考虑退路。孙权背盟,自己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万万没有料到,糜芳望风而降,赵累不堪一击。作为屏障的江陵和公安两座重镇,竟然在三日之内接连失陷。就好像冥冥之中,天意如此。莫非,汉室的气数真的尽了吗?
帐外又传来通报声,关平道:“进来!”
一名校刀手应声入内,道:“启禀将军,还是军议司塘报。”
“说的什么?”
“曹操前几日已经亲率大军离开洛阳,进驻到摩陂,前后派遣了殷署、朱盖等十二营前来归属徐晃指挥,预计这几天就会到徐晃驻地了。”
“十二营?”关羽淡淡笑道,“阿瞒这回是真怕了。”
“父亲……”关平没有再说下去。
“将军,请拨付我五千精兵,我先把江陵夺回来!”廖化上前一步,拱手道。
而此时,帐帘一挑,又一个人闯了进来,却是张南。他看帐内众人神色凝重,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又是什么坏消息?张将军,但说无妨。”关羽平静问道。
张南拱手道:“孙权任命吕蒙为南郡太守,封孱陵侯;任命陆逊为右将军,封娄侯。孙权要求二人受封后,即刻挥军北上攻伐秭归、夷陵,我军宜都太守樊友、秭归守将詹晏均发来星夜急报,称兵力悬殊,无法阻挡吴军兵锋。”
众人的神色愈加凝重。沉默了片刻之后,关平开口道:“父帅,我们该撤了。”
帐外隐隐传来喧闹之声,关羽快步走出大帐,放眼望去。只见远处樊城城门洞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在城下列好了队形。而北方徐晃大营外,更是尘土飞扬,旌旗招展,一支为数不少的人马已经向这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