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姓杨,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微发福,南方腔。
他翻看文件,推了推眼镜,“你父亲陈诚贪污工程款一事,是由他的司机举报,同时公司的项目总监自首,审查组查账时,发现了阴阳财务报表,当场扣押,案件审理了半年,我刚接手,最终判决还未公布之前,你父母自杀,我看过所有证据,没有任何疑点。”
陈清揪紧衣角,声音里夹杂着细微颤抖,“半年仓促定案,会不会有人在中间动手脚?”
“证人全部来自陈诚的公司,证词一致,除了你父亲,还有一个嫌疑人,消失的两千万工程款,有二百万在对方手里,其余的全部在你父亲公司账目上找到了,事实证明,只有这两家公司拿到了工程款,对方见事情败露,供认不讳,没有第三人,他和你父母一同入狱,谁会费这么大劲儿,得一个鸡飞蛋打的结局?如果有人蓄意安排如此庞大的一个局,总得有所收获吧?”
她咬紧下唇,仔细回想,那时候陈诚身边所有人逐一跳出来自首,或许,这些人都是棋子。
杨律师深深吐出一口气,这件案子实在无漏洞可查,但他理解陈清的心情,父母骤然离世,任谁都接受不了。
有太多当事人家属,对判决持怀疑态度,卯足了劲儿上诉,最终费钱费时,含恨而终。
他是被上头分派负责陈家夫妇的案子,因为没有一名律师在看过如此完整且无懈可击的证据后,还想为陈诚辩护。
陈清强迫自己镇定,太合乎常理,反而有破绽。
她大脑里闪过一个念头,向前倾身,“如果有第三人呢?从头到尾,旅游区的重点在工程款上,可万一,一开始,就是第三人有其他目的,用工程款来遮掩呢?”
杨律师为她倒了杯水,“你也说了,是万一,没有证据证明你的猜想。”
“另一家公司的资料,您有吗?”
“那家老板移民了。”
“移民?”陈清皱眉,“不是说,一同入狱…”
“对方贪的数额不大,判三年,因态度配合,积极退赃,还提供了不少证据,狱中悔过,减刑了。”
“这还说明不了他是在为第三人遮掩吗?”她激动,双手撑在桌沿,手背青筋因用力绷起,“或者,他有比贪工程款更严重的事情,急于认罪,转移视线。”
杨律师看着她,表情无奈,“陈小姐,一味的假设,起不了任何作用。”
陈清胸脯剧烈起伏,眼球布满血丝,“杨律师,我拜托你…”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击打着她的神经,临近崩溃边缘。
七年了,这七年她不敢在人前提起父母,仿佛思念也是罪过,所有骂名,她作为活下来的陈家女儿,照单全收,好不容易有了契机,有了让她光明正大在父母忌日祭拜的契机,宛如在铺天盖地的黑暗中凿出来一缕歪歪扭扭熹微的光。
终于,杨律师从一旁的文件柜中取出一沓资料,“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找到对方也无济于事,他要翻供,对自己没好处,谁会铤而走险呢。”
陈清晓得这一点,但父母死亡的真相不明不白,她总要试一试。
“我给你提供个方向。”杨律师思索片刻,“源头在于举报你父亲的那名司机,如果有可能,去找他。”
……
陈清魂不守舍回到学校,彩排后半场没有她的节目,袁卉帮她打掩护,老师没怀疑。
“约会去了?”袁卉挤眉弄眼,“蒋先生也不来接你,让你自己辛苦挤地铁。”
“他忙。”
“看出来了。”她递过手机,指着屏幕上华盛官网更新的照片。
蒋璟言和几名领导捧着奖杯,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压迫感十足。
陈清这会儿非常想见他,又怕见他。
她和蒋璟言属于半公开的状态,要重审陈家夫妇的旧案,按照规章制度,蒋家要避嫌,她需要独自面对这场掩埋七年的阴谋。倘若成功,蒋仲易受责,蒋夫人心存芥蒂;倘若失败,她的身世昭告天下,蒋家如何能接受贪污犯的女儿进家门。
陈清双手覆在眼皮上,酸胀的刺痛感,她站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前有刀山,后有火海。
要么,放弃追求真相,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