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虑之际,背后响起徐徐的脚步声,掺杂着甲胄的轻撞,在她身后不远处停驻。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秦典墨站在离她约莫四五步开外,一手扶着剑柄,另一手还搭着件厚厚的披风。远方火焰席卷的风如饿虎扑食般,吹散了身前少女的长发,愈发显得摇曳生姿,拂乱了他的心。
“宫里的……”她无力地垂下双手,轻纱却被紧紧绕在指尖,随风舞动,“是谁?”
像是挣扎了许久,秦典墨苦笑着,开口道。
“二公子。”
珈兰忽然醒过神,意识回笼。这些天他们个个身着铠甲,连阎姝也是,阎晋更是许多日子不曾见到了。楚王一早将玉京城的守卫权交到了秦典墨手中,可马蹄声响起时,秦典墨却依旧留在府中,未踏出府门半步。
种种迹象,都表明——
“你投靠了楚煜?”珈兰猛然回过身,却见他大步上前,扶住了她冰凉的肩。
秦典墨的眼中,有她不曾见过的光芒,可她痛恨自己这双眼,在黑夜中模糊得如坠迷雾。铠甲在星辰映照下熠熠生辉,少年半垂着眼,高束的长发被风卷向一侧,化作细密的阴影投下。
火光照不见的黑暗里,不过咫尺之距。一个仰目,一个垂眸,何尝不是相隔山海。
“这几日,城内严加防范,我一遍又一遍地派人巡逻。”秦典墨并未正面回答,而是一一例举近日之事与她听,“正是怕这一日来临时,会有兵士在城内肆虐,无数百姓遭殃!若是能兵不血刃……”
“那他呢?”珈兰了然,心知眼前人已非三公子阵营,“你和他是血亲。他腿脚不便,你分明知道的!二公子继位,他怎么办?”
她的语调愈来愈轻,渐渐吹散在风里。
楚煜冒险逼宫,世人皆以为他是失去了林淑淇这一林氏女子助力,才揭竿而起。唯有知情几人方知,二公子待公子妇的情谊,足以令他性情大变。林后死去,林氏群龙无首,若他此刻还不争上一争,来日便是他的儿子来做。
虽则楚恒守信,可到底心机深沉,亲手斩断了与林氏一族的联系。庞大的林氏与三公子结下血海深仇,岂会放任他上位,坐以待毙?楚煜想保护一双儿女,坐上王位之人,只能是他自己。
珈兰仰头望着秦典墨微微模糊的面影,双眼刺痛,眼眶的湿润加剧了痛感,视野也愈发氤氲了些。他纵有千言万语想同她解释,可对上那一双朦胧眼,便如鲠在喉,心中枝枝蔓蔓地,被夜风打落了花。
秦典墨苦笑一声,轻轻松开了手,即便是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比今时的手足无措。
“可是兰儿,我只是想叫你好好活着……你说牵挂于我无益,却是牵挂,叫我走到今日。只有你活着,我终究心有所念,和楚煜的交易之一,便是替我保下你的性命!”秦典墨字字诚恳,想从她的眼底窥见最深处的情愫,终是两手空空。
珈兰不答。她明白楚恒的想法,他是故意支开了珈兰,秦将军府的防守严丝合缝,这里,才是于她而言,最最安全的地方。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有今日,甚至连秦典墨的背叛都在意料之中……
她只是看清了。
秦典墨的眼里,藏着个小人儿。
点点滴滴,步步谨慎,皆是他不加掩饰的爱意。
她害怕这样浓烈滚烫的爱意,好像自己在阴暗的沟渠中爱一个人久了,生怕被太阳照耀,便化作尘埃,卑微而丑陋,不堪入目。
她无数次告诫过珈佑,无数次用虚妄的温暖,将珈佑从死亡边沿拉了回来。她深明此理,活着才是唯一的希望,活着才不会坠入虚无,活着才能将所思所念之人,长长久久地放在心上。如今,也有人站在她身前,同她说一模一样的话。
火焰的气息里,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一片。她害怕她的执念,又深深地被其吸引,在最怀疑自己的那一刻,推着自己的,不是秦典墨的爱意,而是南郡废墟中,朝她伸出的一只手。
她的思绪逐渐清明,仰首瞧着秦典墨小心翼翼的面庞,心下不忍。
“这几日,你即便双目未愈,也日日在院中守着,不时望着三公子府的方向……你在等他来接你,是么?你若知道,他有朝一日要沦为阶下囚徒……”
“典墨,”珈兰收了目光,用食指轻刮去眼角的泪珠,打断道,“二公子,不适合做王。世人皆苦,凡人苦其命,乞人苦温饱;富人苦薄情寡义,僧人苦因果报应。君王当苦天下之苦,非以己苦度众生。”
珈兰深吸了一口焦灼的气味,终于鼓起勇气,抬头迎上他的眼。
“你要为秦家军考虑,我不怪你。但我即便是死,也会回到三公子府,守住他的退路,这是我身为二十四使的命运。若有朝一日,你我不得已站在了对立面……我会记住你的恩情。”
言毕,她转过身,解脱般跨出了大门。兰香淡去,秦典墨目送着她的背影,快了几步追到门外,却见她早已消失在街巷拐角的黑暗之中。
良久,直至有脚步声停在他身畔,阎姝拍了拍他木楞的肩,他才回过神来。
“她……走了?”
“嗯,”秦典墨沉沉地应了一声,目光微黯,“我好像,从来都没明白过她。”
“那是自然,”阎姝故作轻快,看似十分骄傲的模样,“兰儿是聪明人,智者苦其智,这些个脑瓜儿好使的,更容易被自己的聪慧绊住。不似你我,活得简单纯粹,敢爱敢恨。”
“你与她相熟,”秦典墨侧目看她,问道,“可也了解她么?”
远处火焰的浓烟,在府门外瞧得愈发清晰。漆黑的巨大烟尘翻飞在空中,将火焰劈成两半,似要将此事上达天听。
“算不上十分。兰儿自有他的自由去,以我对她的浅薄见解,做挚友,正正好。”阎姝侧目瞧着火焰,开口皆是豁达之言。
秦典墨心中咯噔一下。
矮他一头的少女又拍了拍他的肩头,咧嘴笑道:“其实,在你心里,一直都明白。于你而言,我们秦家军,是比个人情感更重要的家人。你的选择,是唯一的两全之法,兰儿不会怪你,也不会在你身上奢求什么。兄长……且放宽心就是了。起码,我相信你。”
阎姝给了秦典墨一个肯定的目光,回身向正屋行去。高束的长发如马尾左右摇晃,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里对楚王和林氏,恐也有滔天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