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他恨妖族!
“江述!”
有人叫起他的名字。
他突然被从那无边炼狱,唤回人间。
江述忍着痛,低下头。
她好像怕极了他。
少女握着匕首的手还在颤抖,却因为被他刚才的疯狂吓狠了,分不清他是不是已经恢复清明,努力拔出血肉粘连的凶器,再次刺进他的皮肤。
两下、三下她像只受惊的小兽,靠攻击坏人,来反复确认自己的安全。
她的小脸此时苍白得不像话,只有眼角、双颊,都泛着病态的绯红。
淤青的指痕深重,好像差一点,就能将细弱的脖子拦腰斩断。
江述轻轻握住她攥着匕首的手腕,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女停下机械性的动作,试探着抬眼看他。
漆黑的眼睛如月下一汪潭水,因他泛起了涟漪。
有某个瞬间,江述几乎起疑,她的眼里除了泪水,是不是还藏了些别的东西。
她是故意的?
她想杀了他吗。
可下一秒,岑见连匕首都拿不稳了。
那柄来自云来剑宗法器掉在地上,不等江述看清,她扑进少年怀中,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像流不尽似的。
睫毛被泪水打湿,黏成一绺一绺。因她低伏的位置,在他脖颈处扇动,有些发痒。
比心口的疼痛更清晰。
江述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有些过分的想法:如果她的眼泪哭干了,那层水雾下的她,又会是怎么样?
可谁会舍得让岑见流泪。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灵气顺着破开的伤口流失。但同时消逝的,还有方才完全不受控制的疯魔。
用着最后的力气,在倒下之前,江述捧着她的脸颊,为她抹去眼角未来得及掉下的一滴泪。
他轻轻说:“岑姑娘对不起。”
对不起,吓到你了。
也对不起,让你平白受了许多委屈。
少年将未尽之意吞入唇齿,打定主意永不宣之于口。而后,彻底失去意识。
强烈的酸苦味在她动手的那刻就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橘子香,温柔地包裹住她。
半点不像那个初见时,剑指眉心,怒气不掩,满身锋芒的剑修。
岑见抱住他瘫软的身体。
从小到大,只知道弱即原罪,成王败寇的妖族少女,罕见地多了分茫然。
为什么?
难不成她失忆了,自己刚才是在救他?不对啊。
这个人为什么要向她说对不起?
连钺不在,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没有急于翻看他的心口,也没有放下匕首,而是用另一只干净些的袖子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咬住下唇,将高大的少年背在自己身上,一步步向外走。
他道心未碎,她不能在这里杀了他。
岑见这么对自己说。
少年的胸膛紧贴她的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用再多布料也止不住血,甜腥的液体也将岑见的衣物浸湿。
他的心跳微不可察,身体冰冷,任哪个仵作来看,都要以为这是一具凉透了的尸首。
岑见背着他,一直走到天光大亮,雾气散尽。
再强健的躯体,也终究只是肉体凡胎,一定会累。
可是橘子的香气一直没有散,气味中弥散着浮沉似的微小光亮,从少年的胸膛源源不断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注入不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