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远道:“我妹子前年栽了个跟头,不小心撞了头,睡在床上有两年了,家里一直细心照顾着,这不头些日子终于醒了,如今一点儿事儿没有。那些什么起死回生的胡话,纯是长舌妇胡说八道!我妹子好着呢,不过是睡的时候长了些,哪儿就说得上什么死不死的了!您那叔叔是不是也跟我妹子似的碰了头了?若这样,我只劝您两句,别担心,没事儿,等脑袋里的瘀血散净,自个儿就醒了。”
邵寂言哪儿听得什么叔叔不叔叔的,听程志远这话音,起死回生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却似是如玉了,只是他仍不敢肯定,也顾不得是否唐突,急忙道:“竟是你妹子?可真有这么巧的?或是弄错了吧……我听说那家小姐的名字里有个玉字……不知……”
程志远倒没那么多讲究,随口接道:“那准就是我妹子了,可是如玉不是?”
邵寂言怔怔地点头,心里“咚咚”就跟打鼓似的。他费尽心机摆个什么酒宴啊!人就在身边却不知道!
邵寂言只觉激动之情难以言表,他十六岁便没了亲人,这会儿看着眼前这个才识得几日的程志远,竟跟见了亲人似的,心里发酸,都有点儿想哭了,恨不得立时喊上一声“大舅哥”。
这当口儿,旁边不知何时凑过来的一名衙役,插嘴道:“程哥,你老娘不是只你一个儿子吗,啥时候又蹦出一个妹子来?”
旁边又围上来三两个,也是搭茬儿说没听过他有个妹子。
程志远挠了挠后脑勺儿,憨憨笑道:“表妹,表妹。”
邵寂言一怔,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从这个粗汉子脸上看到一抹温柔似的?
一定是他眼花了……一定是……
“什么表妹,是你媳妇儿吧。”
当一名衙役笑嘻嘻地说出这句玩笑话的时候,邵寂言的眉头一下子拧在了一块儿了,在考虑今后是不是要使劲给这不开眼的衙役穿小鞋之前,不安地凝着程志远的反应。
还好,程志远没有满面笑容地承认,而是一手拍在了那名衙役的后脑勺上,骂道:“呸!我啐你一脸狗屎!那是我妹!比亲妹子还亲!”
那衙役被带了个趔趄,撞在了一旁的廊柱上,却也不恼,仍是嘻嘻地笑,只道:“哥,敢情您那嘴里能啐出那玩意儿啊?”
众人闻听哄堂大笑,邵寂言也跟着乐了。不过他笑是为了程志远对如玉的心思,心想刚刚或真是自己眼花多想了。
这会儿众人也都围了上来,一衙役笑着插话道:“哥,若不是你媳妇儿,给小弟说说呗,我可还没讨媳妇儿呢。”
程志远打量着那衙役,笑着奚落道:“就你这德行,这辈子能娶上媳妇儿就烧高香去吧,还敢惦记我妹子。我告诉你,不是哥哥看不上你,我妹子别说咱们安平县数第一,就是程川府怕也寻不着比她更好的了!”
众人听他这话都生了好奇之心,吵嚷着非要让他把妹子带出来给大伙儿瞧瞧,程志远眯着众人道:“你们也配!你们当我妹子是乡下土丫头呢,说出来就出来,大家闺秀懂不懂!哪儿是随便给人看的!”
名唤张顺的衙役笑着打趣道:“行了,我说你这牛皮吹到天上去了!他们不知道被你唬住,我可是知道的,你这表妹不就是溪水村颜老爷家的姑娘吗?还说成天仙了……她和我妹子是同年,我妹的二小子都会叫娘了,你那妹子还没嫁出去呢。这两年,你妹子病在床上不说,头先也得二十了吧,你看哪个好姑娘二十还嫁不出去的。”
程志远不屑地道:“你懂什么啊?我们那是不乐意嫁,我告诉你吧,打小有人给我妹子算过命,说是不宜早嫁,还说我妹子仙女下凡,是大富大贵的命,将来是要当诰命夫人的!你瞅咱安平县,近三十年就出了我姨夫这么一个秀才老爷,如今这些公子少爷,有哪个是能当上大官的面相?”
张顺笑道:“这么说安平要不考出个秀才,你妹子还就不嫁人了?别明儿我闺女都嫁人了,你妹子还在那儿盼秀才呢!”
众人嬉笑着乐了,程志远却也不恼,反是笑道:“秀才算什么,我妹子至少得嫁个举人老爷!”
张顺笑道:“还举人老爷,你怎么不说你妹子要嫁状元爷啊!”
众人又是一番哄笑。
邵寂言从旁听着,心里忽然恨了起来,只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考上个状元,赶明儿八抬大轿地迎娶如玉进门,也打打这些人的嘴!再又一想,他如今这探花的身份,大概也不给她丢脸,这大舅哥只说个举人,那他倒是绰绰有余了。看样子,如玉二十了还没出嫁,或是岳父大人秀才出身,非要寻个有学识有功名的女婿了……若如此,他岂不是正和岳父大人的意了!
邵寂言越想心里越欢喜,也不管众人的说笑,对程志远道:“我刚刚听你说,咱们安平近三十年只出了一位秀才……是你姨夫?就是你这表妹的爹吗?”
提起自己的姨夫,程志远挺了挺胸脯,道:“正是了。我姨夫姓颜,名世卿,是咱们安平近三十年唯一的秀才。”
颜……如玉姓颜……颜如玉?邵寂言想起如玉那憨憨的模样,不自觉地弯了嘴角。
程志远仍自顾自说得得意:“不瞒大人,我姨夫当年要不是自愿弃了前程,那是一准儿能考上举人的,没准儿还能中了状元呢,那今儿当朝的丞相没准就是我姨夫了……我姨夫那学问真不是我吹,咱们这安平县提起他来没一个不佩服的,咱们县城的大户人家生孩子,都得请我姨夫给起名儿。您听我这名字怎么样?那就是我姨夫给起的,只可惜我不争气,也没捣鼓出什么大志来,倒是对不起他老人家给我起的这名儿了……”
邵寂言打断越说越起劲的程志远,问道:“那不知上次酒宴他可有出席?却不知是哪一位,我怎么记得没有个姓颜的老爷啊?”
程志远道:“您上次不是说请县城里的大户吗,我姨夫好静,不住城里,他在溪水村有百十几亩地,在那儿安的家。”
邵寂言心道:难怪上次没见岳父来人,竟是漏掉了。
邵寂言道:“我想去拜望一下颜老爷,却不知颜老爷何日得空?”
程志远吃了一惊,道:“这个……我姨夫倒是日日闲着……只是哪能让大人说什么拜望的话。大人若是想见,我回去跟姨夫说,该是我姨夫来这儿拜见您才是。”
邵寂言忙道:“不敢!不敢!”哪儿有老丈人拜见女婿的说法,他这媳妇儿还想不想讨了!
程志远露了迷茫疑惑之色。
从刚刚那些话听来,邵寂言便晓这程志远怕是并不知晓他与如玉之事,这会儿当着众人的面,他也不好说明,只道:“我与颜老爷虽有官民之别,但颜老爷是早前的秀才,是我的前辈,哪有前辈拜晚辈的道理,自该是本官登门拜望才是。”
程志远听着有理,便道:“大人这么说,属下也无话了。大人您看您什么时候有空,属下提前让家人准备。”
邵寂言道:“就明早吧。”
“啊?”程志远愣了,“这太急了吧,怕是准备不好,怠慢了大人。”
很急吗?不急了吧,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可大舅哥这话倒是提醒了他,这登门提亲怎能不带东西,明天一早是不行。
邵寂言想了想,道:“那就后天吧,后天一早咱们就去。”
程志远得了邵寂言的话,次日一早便赶去了溪水村传话。颜老爷听了,倒也没露什么惊色,只当是寻常拜会,又道这新任的县令倒是个识礼之人。
程志远道:“是了。我这些天瞅着这邵大人,可比前边儿那个刘大人好了不知多少倍,人随和得很,从来不跟我们端官架子,倒跟对待自家兄弟似的,连城里几个老顽固都夸他,果真人有学问就是不一样。”
颜老爷道:“别说得太早,新官上任未必不是做做样子,对士绅下属好不算数,对百姓好才是好的。”
程志远连连称是。正此时,颜夫人从后面端了茶点出来,程志远忙上前去接,道:“姨妈您歇着,咱自家人您还招待我干什么啊?”
颜夫人道:“你不是爱吃姨妈做的这点心吗,我后头还给你包了些,一会儿走时拿上。”
程志远嘻嘻笑道:“是,还是姨妈疼我。”说着拿了个点心便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