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玉着急:“真的好了!刚刚那不算,你偷袭的,你现在试试,试试看啊!”
邵寂言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去抚她的脸颊,可对上她期待的目光又不免想起了王丞相与他说的话,滞了一刻,到底还是没有抚上去,只伸出食指用力点了她的脑门儿。
如玉揉揉脑门儿,气呼呼地道:“讨厌,不是要摸脸的吗,怎么戳人家脑门儿?你又发坏,这可是欺负我吧,哼,亏得我还大发慈悲放你一马!我不该改变主意的,就该把你推到河里去,让你喝一肚子凉水!哼!”
邵寂言淡淡地笑:“你现在也可以啊。”
“可以什么?”
“可以把我推下水,我给你这个机会。”邵寂言道,“走,我们现在就去。”
“哎?我说笑话的……”如玉认真地道,“现在这么冷,掉下去你会着凉的。”
邵寂言叹笑道:“那咱们只在河边走走。”
如玉道:“这么晚去河边做什么?你这回考了头名,不用跳河了。”
“屋子里闷,我想到河边走走,你陪陪我好吗?”
“哦……好……”
如玉跟着邵寂言离了家,因怕被街上的小妖看见,她并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在他后面装作逛街看景的样子,待出了城,见四下无人,她方紧赶着跟了上去。他俩沿着河边散步,一直走到了上次如玉找到邵寂言的地方。
邵寂言靠着大树坐下,望着如玉,在身旁拍了拍,如玉凑上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漫无目的地四下看了看。这会儿已入深秋,树叶都掉光了,也没什么好风景,她不明白邵寂言大半夜的跑这儿做什么,只觉得他好像心事重重,不太开心。
邵寂言抬手指了指河边,如玉好奇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就在那儿。”邵寂言道。
“哪儿啊?”如玉伸着脖子张望,“有什么啊?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
邵寂言淡淡地微笑:“就在那儿,上次你来找我,就是站在那边那棵大树底下,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喊我的名字。”
如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邵寂言扭头望着她,笑道:“其实我早看见你了,看着你顺着河沿一边抹泪一边找我。”
如玉脸上一红,气道:“那你不早叫我,你是成心的吧!”
“嗯。”邵寂言点头,“是成心的。”
如玉一瞪眼,捶了邵寂言一拳:“你怎么这么坏!”
邵寂言笑,揉了揉胳膊,转回头望着前方,好似自语地开口道:“我家村口也有条小河,我小时候常爱去那儿玩儿,夏天就跳到河里洗澡,冬天就凿个冰窟窿捉鱼。有时候回去晚了,我娘也会像你那样沿着河边叫我的名字,找不到了就着急得掉泪,生怕我被河水冲走,或是掉到冰窟窿里去……”
如玉歪着脑袋:“那你也老是故意躲起来让她着急吧。”
邵寂言笑道:“怎么可能呢,哪有做儿子的故意惹娘着急的?”他顿了一下,又道,“我娘养我不容易,我还不记事的时候爹就死了,家里只剩了奶奶和娘。奶奶年纪大,腿脚不好,虽是没少疼我,但家里的事都是娘一个人操持……”
提及往事,邵寂言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长叹了一口气,道:“我那会儿不太懂事,只知道自己傻读书,没想着帮娘分担些,等我意识到了,我娘的身子也垮了……我十六岁考中秀才那年,我奶奶和我娘前后脚走了……”
如玉听了心酸,又怕掉了眼泪惹得邵寂言难受,只咬了咬唇忍住,抱着自己的膝盖,歪头静静地听着。
邵寂言也不看她,只平静地道:“我家本来就不富裕,我勉强把奶奶和娘安葬了,家里也就没钱了。我长到十六岁,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我原以为考中了秀才就能让奶奶和娘过好日子,那会儿我才发现,中个秀才其实什么也不是,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邻居家的大爷看我可怜,想介绍我给地主家打短工,我不愿意去。我只想自己是个读书人,是个秀才,总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失了文人的气节……结果那年冬天,我过得很惨……有一次饿昏在家里,两天两夜没起来,若不是邻家的大爷发现,我那会儿就得死了……
“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跟着邻家的大爷给地主刘老爷打短工。当地的一些读书人都暗地对我指指点点,说我堂堂秀才去给地主家干活儿,丢了读书人的脸面。一开始听了我心里也难受,后来也就看开了……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谁肚子饿谁知道,骨气当不了饭吃,不管你读过多少书,该饿死还是得饿死。”
邵寂言说着往后一靠,转头望着如玉笑道:“你看我现在这模样,定想不到我十五六岁的时候又瘦又小,比同龄的孩子都矮了半头,都是后来那两年下地干活儿才壮实了些。现在已经撂了好几年不做了,原先比现在要黑,下地干活儿又不讲究什么仪容,整日里泥里滚出来似的,人家只笑话说没见过我这样的秀才,又糙又黑,一点儿也没有读书人的斯文。”
如玉道:“才不是呢,白白嫩嫩跟个大姑娘似的才不好。再说了,谁说读书人就不能下地干活儿了?躺在家里吃白食的才没资格笑话你,你卖力气养活自己是好样的。”
邵寂言浅笑道:“只可惜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想……我在刘老爷家做了几年,一边读书一边干活,勉强能养活自己,可总不是长远之计。我是打算参加乡试的,可考乡试又需要盘缠,我有个远房的叔叔,祖母在世时偶尔还周济过我们,我去向他借钱,他说我一个田里干活儿的庄稼汉,祖坟里冒青烟被我蒙上了个秀才,怎还敢起考举人的心思!我被奚落得难受,真想掉头就走,可到底还是忍住了,窝窝囊囊地说了好多好话,他才勉强借给我点儿钱,说怕我不要脸地挨户求钱,丢了邵家的脸面。”
如玉听了生气,脱口道:“呸!大坏蛋!你那个叔叔是坏人!最坏最坏的大坏蛋!”
邵寂言没所谓地笑了笑,没应她的话,只接着道:“后来乡试,我顺利中了举人,还不待我回乡,就有当地的乡绅来送钱、送物。等我回家去还钱,我那叔叔又变了个人,不单钱不要了,还给我置办了田地房产,说他早就看出我有今日,说他当日那些话全是故意说来激励我上进的,把我捧到了天上去,说我们邵家今后便指着我撑门立户、光宗耀祖了。”
如玉听完连连摇头,一脸鄙夷地啧啧道:“狗眼看人低!真是没比他再坏的了!”
邵寂言叹笑一声,道:“我初时也似你这个反应,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可后来这样的人见得多了,便也想明白了……许多人平日里也是孝敬父母,爱护妻儿,善待朋友,像我那个叔叔那样不论怎么挤对、挖苦,到底还能对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伸把手拉一下的,已算是心怀善念,人品不错的了。”
如玉想了想,觉得邵寂言的话似是有理,可又总觉得不对,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缩了缩身子,抱着膝盖不说话。
邵寂言道:“本来嘛……人的心就那么大,能容得下多少人呢,除去家人朋友,怕也没多少善心可分给不相干的陌生人了,如此把旁人分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也是情理之中……”他说着叹了一声,又道,“人之贵贱就好比天上的星星与河里的污泥,一个亮晶晶地挂在天上,一个污漆漆地烂在河里,又怎么能怨世人只看得见星星而看不见污泥呢。”
如玉望着邵寂言怔了片刻,垂了头不说话,随手拿了脚边的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邵寂言抬头望天:“我想做天上的星星。”
如玉没抬头,只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喃喃低语:“你就是星星……很亮很亮的那颗……”
邵寂言转头看着身边缩着身子兀自垂头乱画的如玉,心口一阵酸涩,沉默了许久,低声道:“我不想只做你一个人的星星,我想世人皆能看到我的光彩……”
如玉动作一滞,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小树枝“啪”的一声折断了。她握着折断的那节一下一下戳着地面,在脚边戳出了深深浅浅的小洞,好半晌方埋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邵寂言不知道如玉听没听懂自己的话,转回头不看她,像她那样抱着膝盖直直地望着前方,开口道:“我今日去拜见了王丞相……他很赏识我……”
如玉埋着头,小声道:“那很好啊……他是最大最大的大官……他能帮你做最亮的那颗星星,让天下的人都看得到……”
“嗯……”邵寂言应道,“可我与他非亲非故的……他不会平白抬举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