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牛登时回头冲邵寂言露了狰狞,转对如玉道:“不认识,他怎么知道你名字!”
“呃……那……那大概是疯得太严重了……”
二牛愣住,随即恍然大悟道:“哦……这样啊……”
如玉一边冲邵寂言使眼色,一边拉扯二牛道:“咱们赶紧走吧,别让他把疯病传染给咱们……”
“哦哦。”二牛只怕被染上似的,忙拉了如玉的手,转头恶狠狠地警告道,“疯子!别过来!小心我吃了你!”说完又挥了挥拳头,拉着如玉飞快地钻进了人群里。
邵寂言的目光落在二牛与如玉牵着的手上,只觉刺眼得很。他看着二人消失在人群之中,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怅然若失。
放榜当晚,如玉没直接去找邵寂言,而是先去看了皇榜,她顺着皇榜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下来,最后终于见了“邵寂言”三个字。
如玉傻傻地笑了,只跟自个儿中了状元似的欢喜,转身便往邵寂言家里飘去。邵寂言不在家,如玉想他必是与朋友喝酒庆祝去了。
她乖乖地在屋里等着,可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黑,京城大小酒家早该打烊了,邵寂言还没回来。如玉担心,只怕他喝多了走不稳,在哪儿栽倒了。
她出了门,一路往邵寂言常与朋友聚饮的酒楼寻去,街道两旁的犄角旮旯儿最是留心,可一路寻来根本没有人影。她又挨个儿酒楼去寻,全都黑着灯,没一家开门的。又怕邵寂言夜宿在别处,他朋友中但凡她知道名字住处的,一个没落全寻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最后她只盼着在自己找人的时候,邵寂言已经回了家,可待她忐忑不安地奔了回去,屋中仍是黑漆漆、空荡荡的。
如玉傻眼了,他去哪儿了?皇榜才放,他还要等着殿试呢,不能离京的啊?就算有个什么事儿,他也一定会跟她说一声,他肯定知道今晚她会来与他庆祝的。
如玉到街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她不知该去哪儿找他,最后只好抓了街上闲逛的小妖,问他们可见了一个书生没有。就这样一直过了子夜,方从一个小妖处得了线索,说是刚刚在城外见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坐在河边看景。那小妖说完还眨眨眼,一脸兴奋地道:“大夜里的,不是要跳河吧!”
如玉吓得急忙往城外赶,待到河边寻了半天却不见人,想到刚刚那小妖的话,吓得她直掉眼泪,沿着河沿一边哭一边喊“邵寂言”的名字。
邵寂言就坐在远处一棵大树下静静地看着如玉,心里酸酸的。自他十六岁那年祖母和母亲先后去世后,这世上似是再没人这么在意他了,莫说只一个晚上,他便是消失了一个月或是死在哪个角落里,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如玉一来这河边,他便看见她了。初时,他是不想见任何人,再后来,却是有些自私地想要看着有人惦记他,为他挂心,为他着急。直到看见如玉哭得泣不成声,他才有些发颤地唤了一声:“如玉。”
如玉转了头,惊喜地四下张望,抹着眼泪抽泣地喊:“寂言!你在哪儿呢?我看不到你!你在哪儿呢!”
邵寂言冲如玉挥了挥手,如玉一阵风似的飞了过来,嘴巴一撇,哇哇哭了起来:“你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你一个人跑这儿干什么?你可是要跳河吧!呜呜……”
邵寂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口开玩笑道:“我若跳河死了,变个水妖,到时候咱们常在一块儿,你说好不好?”
如玉用力地摇头:“不好!不好!”
邵寂言笑道:“不想和我一块儿吗?”
如玉吸了吸鼻子,道:“想,但做妖怪一点儿也不好,还是做人好。你还要娶沈小姐当媳妇儿呢,还要考状元当大官呢。”
邵寂言唇边挂着一抹自嘲的笑容,神色黯淡地摇了摇头,叹道:“没有了,没什么状元,没什么媳妇儿……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完抬头望着如玉,喃喃道,“我现在只有你了……”
如玉道:“怎么会呢?沈小姐喜欢你的,她指定乐意给你当媳妇儿。”
邵寂言道:“她喜欢有什么用?我连个探花也考取不了,她的父亲是不会把女儿嫁给我的。”
如玉道:“还没入殿试呢,你怎么知道得不了?我看你一定能得探花!不!一定能得状元!”
邵寂言摇头道:“不可能了,你不懂。”
如玉急道:“谁说我不懂了!我虽没什么学问,可我识字的!我去看过榜单了,有你的名字!你入了殿试!只要到时候好好发挥,皇帝老爷一定点你做状元!”
邵寂言道:“看到我的名字了?在哪儿?”
如玉愣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没看清,漏了自己的名字。我看了好几遍呢!你的名字我认得的,倒数第三个就是!你一定没看见,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了你就知道了!你中了!真的中了!”
邵寂言忽然笑了,道:“你也说了,倒数第三个……倒数第三……你说凭这样的名次入殿试,皇上可会在意我的答卷吗?纵然我答得再好,单一个印象就落在了后面。我朝开朝至今,历届殿试的前三甲都不出会试的前六。我一个倒数第三,何德何能创我朝历史呢!纵是创先河地入了三甲,将来入了官场也必会落人口实,只说我是个末三甲,脸上无光且不说,沈尚书是断不会将女儿嫁给我了。”
如玉看邵寂言颓丧的模样很想说些安慰的话,可他这段话她听得似懂非懂,只小声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你说的什么科举、官场的事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有学问、有本事,到哪儿都错不了。”
邵寂言道:“你觉得我有本事吗?”
如玉一脸诚恳地用力点头。
邵寂言却没了素日的神采,摇了摇头,道:“是我自视甚高了。我原当凭我之才如何也该入三甲,没承想只考得这么个名次,甚至还不如冯子清,亏得我自以为高他一筹,真真是可笑之极。”
如玉忙道:“谁说你不如他了!他看了试卷,自然考得好。你是凭自己的本事考的,可比他强了千万倍呢!”
邵寂言下意识哼了一声,随即一怔,似是才反应过来如玉说了什么,疑道:“你说什么?你说……冯兄他看了试卷?”
如玉道:“是啊。我早跟你说了,我看到了试题,问你想不想知道,是你自己说要靠自己的本事考,还把我骂了一顿……你就是再比人家有学问,也考不过看了试题的嘛,做什么要和他比?我就说你很了不起……”
“等等,等等”邵寂言打断如玉的话,一脸震惊地道,“你再说一遍,冯子清他看了考题?在考试之前就知道考题了!”
如玉点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是啊!我亲眼看见的,要不然我又上哪儿看的考题。”
邵寂言震惊得说不出话,再往前回想,考试前的几日,冯子清却似日日神清气爽,比性格爽朗豁达的陈明启还要随性逍遥些。还有最后一科考完的当日,他也已然中了状元似的,连素日里的谨慎都没了……
原来……竟是这样?
邵寂言越想越惊,心道:若冯子清考前能得了试题,那别人也未必不知!难怪有几个平日里才学不甚出众的,这次竟全都排在了他前面!
考题泄露这可不是个小事,邵寂言的脑子里一时乱得很,深吸一口气定了神,对如玉道:“你把你知道的、看到的都告诉我,怎么见到冯子清看到试题的,他这试题又是从何而来,除了他还有旁人知道试题吗,你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地告诉我。”
如玉有点儿发蒙,咬着嘴唇,仔细想了想,道:“就是我去看沈小姐那次……那天晚上我才从沈家出来,没走多远便看见冯兄在大街上溜达,我好奇就跟上去了。一路跟着他去了梅姑娘家,我还当他是梅姑娘的相好呢,跟进去一看,他们只是在那儿说话,话说得含含糊糊的我也不明白,反正不是什么情话……然后,冯兄就给了梅姑娘好多银票,梅姑娘呢,就给冯兄看了张纸,说‘这就是试题,才出来的保准没错!’我就偷偷给记下来了,想回去告诉你……再后来,冯兄就走了,我也没跟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我就不知道了……再后来……再后来你就知道啦,我问你想不想知道试题,你就大声骂我……”如玉噘着嘴,满脸的委屈。
邵寂言也顾不得为曾经的事道歉,只道:“你说的那个梅姑娘是谁?干什么的?”
如玉听邵寂言问她这个,立时露了得意之色。这事儿问她就对了,京城上下的八卦没她不知的。这会儿,她如数家珍地道:“梅姑娘原是宜春院的头牌姑娘,年前被陈老爷赎身做了外宅。这梅姑娘最能花钱了,原在宜春院的时候就有多少有钱的老爷少爷为她花光了身家。如今,她被陈老爷养了起来,吃喝用度一点儿不比从前差。陈老爷就是疼她,她住的房子、乘的车马、戴的钗环、吃的山珍都是顶顶好的,比正经的陈夫人还好多少倍呢!”
邵寂言蹙眉想了想,眯着眼道:“你说的这个陈老爷……别是礼部的陈亭焕吧……”
如玉“咦”了一声,道:“就是他!你怎么知道的?你也知道陈老爷和梅姑娘的事儿?”
邵寂言哼了一声,陈亭焕……陈亭焕……没想到,他竟把试题卖去养小老婆了!
他如何能不知道这个陈老爷,他可正是本届恩科主考之一!也是他一心想娶其为妻的沈小姐的亲娘舅,沈得年沈尚书的内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