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坟的人刚一停又加快了速度。
许金仓冷笑一声:“好,杜书记,还有点事儿,我先走了。”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情和口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这是在挖他家的祖坟。大杜瞧着他离去的身影冷笑了一声:“哼,装什么孙子……”
挖到了木棺,当民工一揭盖,棺内只是一堆骷髅,不少人惊叫一声,轰的一声散开了。
大杜一下子傻了。
许良囤用挑衅的口吻问:“杜书记,还要把我家这五座坟都挖了吗?”
“杜书记,算了吧。”潘奉山忍不住了,指挥正在盖棺扬土填埋墓穴民工说,“我觉得你既然选择挖这座坟,可能有什么线索,这个挖不到了,那几座也不会有什么希望。”
大杜心烦意乱,正不知道说什么好,一名挖坟的民工说:“杜书记,要再挖,得让我们吃午饭吧?”他这么一挑头,那二十多人都嚷嚷起来,这弄得大杜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许良囤叫号说:“杜书记,你倒发话呀?要是接着挖,我管饭。”二十多民工连嚷带鼓掌,弄得大杜懵了,瞬间,额头上沁出密密匝匝的一层汗珠儿。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大杜,坟场上一片寂静。
丁零零……一阵自行车的铃声打破了寂静,自行车停到了大杜跟前。阎苟下了自行车说:“杜书记,许书记让你回去一趟。”
“你告诉他,”大杜刚想说不去,觉得不对劲儿,忙改了口气,“你就说,我这里的事情还没完……”他此时正在犹豫,是不是继续挖那四座坟。
阎苟说:“杜书记,许书记让我来找你,可不是许书记要找你,是省里来两个人要找你。许书记帮你说了,你忙着有事儿,问下午行不行,省里人说不行。”
大杜问:“省里什么人?干什么的?”
阎苟说:“不知道。”
“潘局长,”大杜说,“其他人填完坟都先走,留两名干警给我看着,不准离开这儿。”大杜还是坚信那20万斤粮票埋在别的坟里。可看阎苟说得那么坚决,只好骑上自行车朝县城而去。
秀秀瞧着大杜远去的身影说:“爹,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恶呀!”
枣叶在旁边说:“爷爷,您千万别气着,啥人都有。”
“唉——”许良囤连连咳嗽几声,秀秀、枣叶急忙去给他捶背,他慢慢直起腰来说,“秀秀出家,知道的少,枣叶来家里时间短,我也没和你们细说过,咱许家和他杜家有夺妻之恨,他这是在报复出气儿呢。”
枣叶气愤地说:“爷爷,咱们不能这么让他欺负呀,有挖人家祖坟的吗?”
“是,孩子,你们放心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不到。咱许家从打我记事儿,就没挨过别人这样的欺负。话说回来,金仓不是当个头吗?遇事就得有点姿态。”许良囤说,“走,咱们回家。”
三个人回了家。秀秀和枣叶去做饭,许良囤坐下拿起了长柄儿烟袋,许家福慌慌张张地直奔他的房间,把一个包往桌上一放,喘着粗气说:“爷爷,不好了……”许良囤把烟袋一放,急忙站起来问:“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
许家福脸色煞白,说话结巴了:“我……在……省城买卖……粮票,两个人盯上了我,不知道是强盗还是执法的,跟着来了。”
许良囤忙问:“在哪?”
许家福说:“我上了火车,他俩好像也跟着上了火车,能不能跟到家里来呀?”
“哎呀,家福,你是草木皆兵,吓破胆了吧?”许良囤说,“要是盯着你上了火车,还不在火车上找你麻烦呀。”
许家福说:“我下了火车往家走,那两个人好像还跟着我。”
许良囤急忙出屋,轻轻推开了大院门,往外探出头左右一看,没有人影,回到屋里见许家福又换了那么多粮票,挣了比上次多五倍的钱,先安慰后夸赞:“好孙子呀,警惕点儿也好……别大惊小怪的,你太能干了,比爷爷年轻时都强。”
大杜骑着自行车往县委大院去,怎么也想不出省里什么人会来找自己,而且还这么硬气。阎苟领他进了接待室,不仅许金仓在,邓华也在,另外就是两位四十来岁的陌生人。许金仓向大杜介绍了两名陌生人,一个是省检察院案件一室的林令时,另一个是林令时的部下,叫姜立捷,林令时握着大杜的手说:“杜书记,请坐。”
许金仓、邓华都在用一种怯怯的眼光看着大杜,谁也不吱声,似乎没有他们说话的空间。
“你们说吧,找我干什么?”大杜着急地说,“快点儿,我还有急事儿要办。”
姜立捷有点不客气:“让你坐你就坐吧。”
大杜瞧了他一眼,在一个空椅子上坐下了。
“我有话就直说了,”林令时瞧着大杜说,“你是不是自作主张动用了粮库的20万斤粮食?”他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字据。大杜一看就明白了,他们已经去了粮库,这张字据是他写给祝道远的。这时他才发现,那个叫姜立捷的正在旁边记录,一下子感觉到了不妙。
“我自作主张做的有理呀,”大杜站起来,说,“这20万斤粮食问题的实质是有人钻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空隙,巧取掠走了粮票,粮票上有序号,作案人一时半会不敢拿出来,这部分流动不了。眼下小木河村……”
“坐下,坐下,”林令时打断大杜的话说,“我们知道这些,刚才许书记、邓县长都和我们说了,比你说的还详细。我就问你,请没请示上级主管部门的批准呀?”
“请示什么?我就是那里的一把手,”大杜辩解说,“等请示他们同意了,那一千多乡亲就要饿死了。”
林令时说:“不说这个,我就问你请示没有?”
大杜回答:“没有,怎么的?”
“好,”姜立捷把记录纸拿过来说,“你看一下这个记录,有出入没有?”
大杜扫了一眼:“没有。”
姜立捷说:“请你签个字吧。”
大杜斜瞧了姜立捷一眼,说:“签就签,当时我就说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大杜接过纸用力摁着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尖刚停,林令时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逮捕证,一晃说:“杜志田,你被逮捕了。”
不由分说,门被“砰”地推开,一窝蜂进来了十多名握枪的干警,其中两名冲上前给大杜戴上了手铐。
“我,我——”大杜怒吼了,“我要告你们——”
林令时说:“你有话换个地有让你说,那就先委屈一下,跟我们走吧。”
大杜无奈地跟着走出了办公室,大门口早有一辆警车等着了。
杜、梁两家听到消息后,七口人发疯似的跑到县委大院门口。警车已经驶出老远了,杜丽娘哭得最厉害,喊声颤抖了,撕心裂肺了:“大——儿——子——让——娘——再——看——一——眼——”她双手紧紧抱着四个菜团子:“你——饿——着——肚——子——呢——”瞧着远去的警车,眼前一片漆黑,“扑通”一声跌在了地上,把四个菜团子压成了扁泥似的,又下意识使劲抓了起来,俊俊、杜裁缝急忙去扶她,她脑袋一歪,两个眼皮翻了翻,吐出了一口白沫儿,再也不动了。
俊俊、杜二嚎喊起来:“娘——娘——你睁开眼,你睁开眼……”
杜裁缝、梁大客气、那菊花也都哭得不成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