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龙唤月再看一眼身后的村民，抬手横挥，当即迈步，领着王治、龙饕飨等人离开龙家村。此时已经是乞活军事件的一个半月之后，目标乃是诸穆城。

乞活军大当家冉三本来对于王治的提议不置可否，但在认出龙唤月后态度大转，不但保证一定会倾力相助，还在其他方面提供了额外助力，值得一提的便是乞活军的情报共享。作为流动不定的兵痞军队，乞活军不似龙家村一般只能在家门口附近盯梢，可以选择将探子都放出去，从八方收集情报。这一次龙唤月带队前往诸穆城，就是得到了乞活军的情报资源。

至于为何不守寨不出，反而携兵抵近，主要出自三方面的考虑。一方面，龙家村的人都没怎么与妖族动过手，虽然龙唤月曾提及过对方实力不过尔尔，但必须要亲眼见到心中才能有个底；另一方面则是诸穆城乃是这方地界的首府，而根据乞活军的情报，其中一截妖族大军正向诸穆城方向进发。虽然乱世以来，诸穆城都无有作为，但若其沦陷，对周围百姓都是一种莫大的打击，此番过去，便是看能否做点什么；再者，龙家村就在诸穆城的侧后方，若诸穆城不存，龙家村就是下一个目标，正所谓唇亡齿寒，虽然诸穆城兵弱将卑、战心不足，但还是有必要支援。

众人一路南去，在与冉三汇合后，终于在一旬之后赶到了诸穆城五十里外。

驻扎下来后，龙唤月先领着众人开了个小会，随后便着人外出打探情报，自己则对王治使了个眼神。

王治不明其中意味，但还是跟着龙唤月出营而去。

“往那边看，能看得见吗？”站在山岗上，龙唤月指着远方说道，“有几条细细的旗杆在风中摇荡，那儿就是诸穆城了。”

此时已近开春，天清气朗，但龙唤月所指的方向却阴云密布、一片暗沉，王治盯上好一会儿，终归是没认出来，摇了个头。

“那边的天不对劲，不怪你。”龙唤月摆摆手，“说不得妖族已经到了，战争已经开始。”

“姐姐想亲自过去看看？”

龙唤月点点头，“只听着探子传回来的消息，终归不真切，还是要亲自看看才行。诶，这个不急，扯远了，我单独唤你是有其他事给你说。”

“姐姐，你说，我有在听着的。”

龙唤月再次看向诸穆城的方向，从怀中掏出个信封道，“来，把这个收下。现在先别打开看，以后再看。”

王治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不接，反而说道，“姐姐，我感觉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收好。”龙唤月将信封一掌拍到他胸上，忧心忡忡道，“有些事瞒不了你，也没必要瞒，我有种预感，自己不一定能活下来了。”

“怎么会？”王治勉强笑道，“姐姐你忘了，我是从未来而来，可是在未来见过你的。”

“什么过去未来的，我不懂，或许因为你来了，我的未来也因此而改变了。但这都不重要，我必须要做出些事，才能心无旁骛地去杀妖。”龙唤月长舒口气，缓缓道，“龙家村能说得上话的其实就四个人，我、饕飨、三伯、五伯。三伯、五伯是老一辈人，早在我的主动压制下成为了吉祥物，思想也老旧，跟不上时代的发展；饕飨性子不差，对村子的事也很上心，但太过急躁，没有足够的谋断。把村子交给他们三人，我都不放心。弟弟，虽然你没有修为，但你足够聪明，若我这次没能活下来，村子就交给你了。”

“姐姐”

王治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哭的冲动遍及全身。

龙唤月笑笑，摸摸他的脑袋，“答应我好吗？这件事，我已经在私底下知会过饕飨了，有他为你撑腰，你一定能顺利接过村长的职责。”

“姐姐，我们回去吧？”

王治还在妄想。

“既然出来，就不能再走回头路了，这点，你其实也懂的。”龙唤月坐到地上，把他也拉着一起坐下，“其实我们俩是一样的人呢，都不那么在乎自己的生死，拼命活着只是为了守护别人。我不知道你想守护谁，但我，只想守护村民们，接过我的责任吧。”

王治抬起头来，看着她，心脏猛得一缩，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只点了点头。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弟弟。”龙唤月躺下来，感受着春风从肌肤上吹过，觉得分外舒适，伸直手笑道，“我以为要劝你好久呢，结果也没花几句话的功夫，还不错。”

王治没有说话，侧躺着，静静地看着她，生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你还记得我们在马家集的时候吗，你曾问过我，是怎么留在龙家村的，毕竟都过了那么久，而我还是个半妖。那时候我没有告诉你，其实是我心中一直有道坎迈不过去，现在终于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能开口了。”

“我成了龙之后再到恢复神志，并没有立刻生出要去龙家村的想法，毕竟那是我母亲小时候给我讲的地方，而化龙不知道过去了有多久，虽还是记得，但其实已经淡然。那时候，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母亲的骸骨，我抱着她一直哭，不知道该去哪里，哪里又是我的家。”

“我哭得昏天黑地，再醒来，自己已经被关在了笼子里，手上、脚上都穿着镣铐。我被抓到了诸穆城，以半妖奴隶的身份。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些人的眼神，在他们的眼中，我不是人，只是一只畜生，用以猎奇、取乐。后来，意外发生，抓我的那家酒楼失火，我终于得已逃脱。”

“离开诸穆城后，我凭着不太清晰的记忆去找那些人抓到我时的地点，母亲的骸骨就在那儿。万幸，虽然几年过去，但母亲的骸骨还在，也就在那儿，我遇到了冉三。”

“你说有不有趣，他不但不介意我半妖的身份，还为我披了件衣裳，我这才知道，世间有好人存在。他为我取了名字，叫冉九，把我当妹妹一样养，甚至教我识字。我忘了太多，决定一辈子都跟着冉三，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有丝毫怨言，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跟着冉三不久，我就知道他是乞活军，但我不在乎。凭什么我要受别人欺压，他们却可以待在城里、寨里享受安乐，不，我要抢他们的，吃他们的，要他们也得不到安生，活在恐慌里。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了有十数年之久。有一次我们抓到几个落单的村民，通过打听找到了对方的村子，自然是凭着俘虏去要粮，但这个村子极为死硬，愣是一点粮都不给。面对这样的局面，必须要杀人，我动的手。当时我不根本不知道这个村子的名字，隔了好些日子才从哥哥姐姐的闲谈中知道村民都来自叫龙家村的村子。”

“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笑了笑，然后一切都想了起来。我不是冉九，我是龙唤月，因为龙家村而姓的龙，我本该也是村子里的一份子，却杀了与我是一个姓的村民。没有太多的犹豫，我选择离开乞活军，去龙家村。那时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就直勾勾得跪在村口，说自己杀了人，并且想得到他们的原谅。有好多人都主张要杀了我，我没有反抗，人总要为自己做下的事付出代价，这并不奇怪。”

“但老村长认出了我，说与他以前的三妹很是相像，又看到我背上的骸骨，力排众议要听我的来历。我把一切都讲了，说自己的母亲被山妖抓走了，已经死去，但她一直告诉我，要去龙家村，那里才是我的家乡。最终，老村长宽恕了我，让我留下来，一直到现在。”

王治没有打断过龙唤月，一直默默听着，见她不再说话了，才开口道，“姐姐经历得并不比我好，而姐姐已经振作起来，我也应该这样。”

“过去不能忘记，但这不是沉溺于其中的借口。”龙唤月侧过头来，语重心长道，“弟弟你比我聪明，更比我心思细腻，不应该把自己束缚住，你值得拥有更为广阔的天空。”

王治不禁叹气，明明龙唤月是在讲自己的往事，却反而开导起他来，这样的姐姐世上又能有几个？

他抓起她的手，许诺道，“如果这一次，姐姐能活下来，我们一起建设龙家村；如果我们其中有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也要建设好龙家村。”

“你呀，不会死的。”龙唤月笑笑，站起身来，边往营地走边道，“这一次驰援诸穆城，你不能出营地一步，只能作为后方人员待着。”

王治不由懊恼，龙唤月竟连这都考虑到了。

他赶忙起身，追上前去，劝道，“姐姐，我战斗经验很丰富，绝对能派上用场的。”

“但你死的风险也很大，不是吗？”龙唤月脚步不停，“最主要的是，你没有半分修为，这点你自己最是明白的。这不是属于你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