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松木香此刻浓郁得有些刺鼻。那把断了弦的牛角弓还紧紧贴在霍文姰的胸口,弓身上粗糙的纹理硌得她生疼,却也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层名为“温情”的虚假糖衣。
“为什么?”
文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那个将她拥在怀里的男人。
刘据显然没料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月牙白的深衣在昏暗的夜明珠光芒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他往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眼眸里,此刻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文姰……”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重新抓住她。
“别碰我!”文姰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往后瑟缩了一下,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那张紫檀木案几上。案几上的木匣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是敲击在她脆弱的神经上。
她死死地盯着刘据,那双原本清澈的杏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倔强地逼了回去。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文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这狭小的密室里回荡,“你早就知道这些东西在这里,你早就知道我哥哥的死没那么简单!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太医院外头打转,看着我为了那半卷残方提心吊胆,你却把我哥哥的遗物藏在这个该死的地下室里,当做你‘大婚后’才肯施舍给我的奖赏?!”
她的质问像是一连串连珠炮,砸得刘据有些发懵。他那张总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孤没有把你当傻子。”刘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难掩的疲惫,“这些东西,是母后交由孤保管的。父皇多疑,若这些旧物被有心人利用,不仅是你,整个卫霍两家都会有麻烦。孤只是想等你坐稳了太子妃的位置,有足够的能力自保时,再交给你。”
“自保?”文姰气极反笑,眼角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下来,砸在那件华丽得有些讽刺的深紫色曲裾上,“殿下,您所谓的自保,就是把我关进一个名为‘太子妃’的金丝笼里,让我变成一个瞎子、聋子,只能靠着您的施舍来回忆我自己的亲哥哥吗?”
刘据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他看着文姰那张苍白却又充满防备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习惯了掌控全局,习惯了用最稳妥的方式去保护他在乎的人,但他忘了,霍文姰不是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她是在民间摸爬滚打、连刺猬都敢咬上一口的野草。
“文姰,朝堂上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刘据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清河王、李家,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奸佞,他们都在盯着东宫,盯着你。孤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你只要安安心心地做孤的太子妃,剩下的事,孤会替你查清楚。”
“你替我查?”文姰冷笑了一声,指尖死死地扣着那把牛角弓,“那是我哥哥!不是你政治棋盘上的筹码!刘据,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害怕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会影响你那完美无瑕的储君之位?”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刘据最隐秘的痛处。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滚着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交织。
“好。”过了许久,刘据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既然你觉得孤是在利用你,那这块令牌,你也不必留着了。”
他没有去夺文姰腰间的黑玉令牌,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多到文姰根本不敢去细看。随后,他转过身,月牙白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孤寂,一步步踏上了那条幽暗的石阶。
“砰”的一声闷响,密室的石门重新合上。
文姰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顺着案几滑坐在冰冷的青砖上。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在这空无一人的密室里爆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再次被打开。这次进来的不是刘据,而是满脸焦急的紫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