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得虽然失去了一天的记忆,但性情并未受到影响,他既是不能出院,便转去了单间病房继续生闷气,也不知道是在闹腾个什么劲儿。
黛西在电话里委婉的告诉我:“其实你可以不去探望他的。”
我嗅到不寻常的气息,顺势打探道:“怎么了?他还在因为画的事情生气么?其实……他毁约的话,对方也没什么办法吧?”
那位神秘收藏家将自己的信息藏的无比严实,就连留下的联系方式也全都来自某个南美洲小国,别说是反过来联系对方了,哪怕想要确认这些信息的真假亦是不容易。
这让我从心底生出一个近似于冒险的念头,对付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总在暗处设陷阱的人,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坑他一把呢?
d先生留在我梦里的心理暗示起到的完全是副作用,让我一旦想起他来,就只有满心的厌恶。
“巧了。”黛西轻叹一口气,小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还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似乎还在医院里没有离开,说话时非小心翼翼的避着可能听见她嘀咕的当事人不行。
我不由的跟着压低了话音问:“他该不会是想让你背这个锅吧?”
平心而论,陈得身为老板的风评不算差,至少他很舍得花钱,但很显然他付出的钱不足以弥补黛西的怨气。
黛西嗤笑一声:“他能想到这招的话,我算他有事业心,但他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竟然一边不肯把画交出去,一边表示要遵守诺言,我说他是在自相矛盾,反而被他给痛斥了一顿!”
“这……”我不禁回忆了一番陈得刚在医院里苏醒时的表现,随即感到一阵恶寒的在阳光下紧了紧衣领,愕然的问,“他竟然是这么有契约精神的人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凡他能把承诺看的这么重,先前也不至于会用违约金来恐吓我了。
黛西这次不笑了,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怒意:“正因为他不是,所以我才——”
她不肯说后面的具体原因,我也不便当着容云衍的面在电话里追问不休,于是直到挂断电话,也没能了解到她为什么会这么在意陈得不愿翻脸的事,明明这对她来说能够省去许多的麻烦。
我想的出神,在医院门外的礼品店里挑了个果篮拎在手里,也还是没忘记这件事,结果一时恍惚过头,连钱都没付就要往外走。
容云衍从旁默默看着,并没有出言提醒,而是跟在后面悄悄的把钱给付了,又竖起一根手指,对着店铺老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我猛然间意识到此事,快步往回走去时,他才悠悠的说:“还钱就不必了,只是不知道我是否有幸了解一下你这样专注的原因。”
我站的笔挺,昂首挺胸避开他的目光答道:“来探望病人当然要提前想好措辞,否则踩到对方的雷点可怎么办?噢,对了,你要是出现在他面前,就不必担心了,因为到处都会是雷区。”
他们俩四舍五入也算是校友中相对亲近的那一波了,然而相处的却是水火不容,一见面就会忍不住挤兑对方,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将彼此当成空气。
尤其按照黛西的说法来看,陈得正缺一个出气筒。
容云衍一脸的无所谓:“这是好事啊,你想想看,万一他被我气的又有了精气神,直接把自己出事的经过给讲出来,岂不是药到病除,刚好能帮上你的忙?”
有些事不必明说,点到为止即可,他都快变成从醋缸子里爬出来的了,倒是没忘记这事。
树影随着春风微微摇曳着,让我有了沉默片刻的理由,当机立断的转移话题,打量一眼容云衍身上的衣服,在他走进医院大门前问了句:“你确定不脱掉外衣么?”
容云衍的薄西装里面还有件烟蓝色的衬衫,不算厚,但在正午时分穿在身上也绝不至于冷,怎么想都比他穿在身上的这件脏衣服来的要好,凑近了甚至能闻到咖啡的气息,仿佛已经腌入味。
“确定。”他像抖擞羽毛的孔雀似的张开肩膀,大步流星的往住院部走去,瞧着竟是比我还想见到陈得。
这怕不是早有准备,打算气死陈得吧?
我估摸着陈得在医院里就算被气出了事,也是来得及被送去急诊抢救的,于是暂时按兵不动,就看着容云衍有节奏的敲响病房门,然后不等里面传来“请进”的话音,便先一步走了进去。
陈得能够自由行动,但为了尽快养好伤,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休息,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说:“黛西,如果你还想劝我,就自己去人事部领赔偿金吧。”
看来黛西真的是刚离开没多久。
我轻轻咳嗽一声,提醒道:“陈先生,是我来了,还有……容先生,他也很挂念你。”
此话一出,陈得像是被按到开关的玩具盒人偶似的,瞬间坐直了身体,表情精彩的像是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咬牙切齿道:“容总,请你放心,我的失忆症还没有严重到连仇人都记不住。”
“那就好。”容云衍气定神闲,站的比之前更挺括了,他从鼻端哼出一声,以示回应道,“我是为林小月来的。”
曾经有一阵子,他特别不喜欢提前我的这个新名字,但在外人面前却也不得不如此。
陈得白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厌恶神色:“你们两个的事,跑来我这里干什么?我跟林小姐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果然,一旦我跟容云衍扯上关系,他那因为沈棠的话而短暂的生出的移情就会迅速消失。
我自顾自的无视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陈先生,其实我是来帮助你的,毕竟那些画里也有我的心血,我也不想它们就这么流落到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收藏家手里,所以你能不能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