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至此,已是极限。
他如约而来,在这寂静幽深的篁林,他执黑,她执白,只论博弈之道,不谈家国战事,就像他们初识时他说的一样……他是这样说的,可是他记忆里的“初识”不是她记忆里的“初识”。
他记忆里的初识,是九年前那个月夜,那个一个人寂寞的下棋的青衣少女。
那个被年少的他打得惨败的少女,是她;那个把他送入异国的华丽囚牢的将军,是他;那个潜入他的宫殿与他对弈到天亮的探子,也是她。
可是她,又记得多少呢。
他怅然一笑,落子。
“谢砚之还不下令围剿那妖人,看来不出吾王所料,定有叛变之心。”埋伏在篁林外的卫军中,左将军已经按捺不住。
“将军莫急,谢氏穷途末路,他已必死无疑。”
占了先手的黑子,攻势迅猛。可偏偏白子却像是无形的水,流向了万千不可为之地。让黑子的杀意,在温柔的怀抱里无声地消解了。
他们从日出对峙到日暮,从天清云淡对峙到雨水初落。潮湿的风物里,两人的身影肃穆如雕塑。
谢砚之始终没有下令。
至少,要下完这最后一局。
“我原以为你心有杂念,很快就会落败,看来是我低估你了。”崔昀笙扬唇,目光柔和得能滴下水。在那样澄澈的目光下,砚之却只觉得心头沉重。
黑子过处,如乌云压顶一般,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漫过千山的白流,被黑网有力地缠起来。
直到一枚白子“啪”地落下,仿佛是在一片浑浊黑光里撕开一道裂缝。
肃杀。
雨渐渐浓稠了起来,崔昀笙的发紧紧贴在脸颊上,仿佛一道道伤痕。
谢砚之擦了擦雨水,如释重负般地笑了笑:“不用比了,是我输了。”
警觉如他,早已发觉了四周氛围的变化。
崔昀笙神色复杂地站起来俯视着他。起身那一刻,他不再是高林弈客,而是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一军之师。
姜国无数精兵从四面八方涌入,万千箭矢齐指砚之。
从谢砚之决定下完这局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成了定局。
青衣男子面向卫国的方向跪了下去,谢砚之的身影如竹,清瘦却坚毅挺直,就这样淹没在无尽的风雨里。
砚之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许陵,有一名女子立于城楼之上,红衣烈焰,仿佛要把整座城都烧起来。
她漆深的明眸里,盛满痛心疾首,一字一句,声声沉痛:“自开国以来谢氏满门,二十余上将,中将以下百余,无一非忠臣良将,鞠躬尽瘁,有累世之美。吾夫砚之十三出兵,十四攘夷,十六封侯,未尝有丝毫忤逆之心。”
“今上轻信谗言,灭我谢氏,忠门寒心!”俯视着城楼下乌黑人流,素颜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她的声音伤痛而清晰,她的眼神绝望而坚定,“吾嫁于谢氏,岂可苟且!愿捐此身以表忠心!”
逆着刺眼的日光,有什么咸涩的湿润划过脸庞,坠在一帧帧更迭交错的画面里。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烈的日光。
她自幼习武,随父亲过着战马上的生活。姜卫的每一次战火,总在许陵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