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百姓没有兜底的退路。
邓艾后来被诛族抄家,为何性质更为恶劣的钟会仅仅是被司马氏杀了一个儿子?
因为钟家是士族,是和司马氏一路扶持来的有力盟友,司马氏不能杀了钟家满门寒人心。
倒霉的只是没有根基没有支撑的邓艾。
人之将死的心里话吐露完毕,七喜旋即陷入了对死亡的无比恐惧里,他后悔了。
“娘子!你饶了奴吧,奴愿意去做军隶!奴可以一辈子不在你面前出现!奴还想活!”
这和方才截然相反的态度彻底惹怒了李世绩。
李世绩厉喝道:“何等卑劣小人!拉出去!”
“娘子!宋医师!你求求李将军啊!奴只是一时糊涂,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奴!”
七喜很快发不出声音了。
而明洛只觉荒谬可笑,她深吸一口气,向李世绩请罪:“都是小人教导无方。”
身为医务营主事之人,凡是此间发生的所有大小事,她都脱不开罪责。
“听他死到临头还向你求情,便知你平日待下过于宽纵。”李世绩没什么松动之色。
“你先前说他在煎药时动了手脚,当时该是谁守着药炉子的?”李世绩目光如炬,最终定格在身子发颤,扑通一声跪下的平成身上。
平成也想求明洛,但他不敢。
他只盼李世绩看在宋明洛的份上,饶过他这次疏忽,毕竟罪不至死。
“是你吧?”
李世绩高大的身躯定定立在原地,自始至终不曾挪动过半步,压迫着人喘不过气来。
“是……奴。”平成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停发颤。
“庆幸吧,你跟了个有情有义还医术了得的医师,自个儿去领十下军棍,既往不咎!”
李世绩没多追究什么,总之事情在可控的范围内,他还得指望明洛救人,不能闹得狠了。
这宋医师护着底下人也好,总比心狠手辣的行医之人强,他本以为不会见着的脸庞好些都奇迹般地有了血色。
有能耐才能被尊重。
“谢将军,谢医师!”
平成一听十个军棍,简直欢喜不已,又不敢表露一分,从李世绩的言语里,他不难猜到,是自家娘子扛下了所有罪责,主动和李将军请罪。
只是李将军不想伤了宋明洛的脸面,毕竟对方还得做事,得在医务营有威信有尊严。
等到外头刀落伴着一道弧度划得离谱的血线飞溅而出,明洛阖上了酸涩又沉重的眼。
七喜死了。
那么李选呢……
她一面在火炉子旁盯着火候,一面在心底酝酿出无力的恨意,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啃噬着她为数不多的良心。
齐王她杀不得。
仅仅从自身利益来说,犯不着为了他人的血海深仇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但李选不同。
他没法和齐王的身份地位比,和她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对头,并且有着切身利益。
她有时尽量不想去想。
比如她被秦王变相放逐出了中军,来到此处担任军医,那么中军的医药事务呢?
会是谁主责?
难道让房乔每旬清点药材吗?
还是长孙无忌统总?
不可能。
这都是初唐建立时的栋梁之材,不至于大材小用到这些庶务上,顶多当个掌舵人,不让底下人犯浑而已。
会是李选接替她吗?
如果是的话……她该情何以堪。
一个处处不如她的世家子弟,凭什么踩在她的头上?
她略有无奈地咧开嘴角,心底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轰然碎裂,七零八落地刺痛着她本该麻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