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因为受到刺激,在瞬间放大,瞳仁里映出的,是曾经在熟悉不过的脸。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让人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莫妄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看到安然跌跌撞撞走出前面几步,靠近了那个人的脸,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又将手放了回去,垂在身侧,手指一根根攥紧。
“安……瑀……”
两个音节从她的喉间,断断续续地溢出,带着用尽力气的颤抖。
安瑀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或者说,他的视线根本没有交点,或许是透过她飘渺地放空着也说不定。
然而安然的所有视线,却全都集中在安瑀一个人身上。
“安瑀……你怎么会在这里?”
安瑀像是没听到一般,毫无反应的脸孔,冰冷得就像是一台机器,更准确点说,是坏掉的机器,无法运转所以只能停在这个状态。
这个时候安然猛地想起来,唐樱曾经哭着告诉自己,因为自己帮着莫妄让唐家走向衰弱后,安瑀因为受到刺激得了自闭症。
她很想去摸摸安瑀的脸,摸摸这个小哥哥的脸。
曾经这个温柔的少年,是安家唯一能带给自己温暖的小哥哥,他会笑,笑起来很干净,唐樱很喜欢很喜欢他,说安瑀简直太干净斯文了,都没法想象这个男人要是谈起恋爱疯狂起来会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安然还会笑话自己的小姐妹,你就是喜欢这种禁欲系的吧,唐樱就红着脸扑过去,说安然你个不纯洁的货整天心里想什么呢!
是的……自己从来没看到过这样子的安瑀,这样子……淡漠得连一丝感情都不剩下的安瑀。
他该是干干净净安安分分的少年,而如今这个少年,却永远躺在唐樱的心底深处,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安然忽然间很想哭。
她终于有勇气伸出手去,然而却也只是抓住了安瑀的手,指尖互相触碰的那一刻,安然一下子哭出声来。
莫妄吓了一跳,紧接着便看见安然猛地用力抱住了安瑀,嘶哑的抽泣声传来,悲伤便从这被压抑的哭声中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般的溢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唯一能说的便是这个,可悲的是,这也是她唯一能做到的。
对不起……安瑀……是我……是我害死了你!
然而安瑀的表情依旧是不动声色的淡漠,安然就算有了之前的心理准备,也有点招架不住安瑀这般疏离,于是哭得更加起劲,像是要把这些天来所受的委屈全都发泄出来一般。
只是这个时候,另一个让人意外的声音出现了……
“阿瑀——!!然……然然?!”
哭声仿佛在刹那间猛地收住了,安然松开安瑀,不可置信地转身,对上唐樱同样惊愕的表情,她开始语无伦次,紧张到连开口说话都要费尽力气,“樱子……”
安瑀在听见唐樱的声音时,像是突然间有了反应一般,往她的方向走去,唐樱如临大敌般将安瑀拉到自己身后,再次看向安然的眼里,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慌张与惊讶,剩下的,只有警惕。
是的,警惕,把自己当做敌人的警惕和防备。
这个时候安然耳边猛地响起当初离开时,唐樱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的人生道路已经彻底相反,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再见面,就是敌人了。
真是……该有多悲哀,时光真的是很残忍的东西,它能够将人的本心打磨得一点都不剩下。
唐樱原本有多单纯,如今就有多残忍,她真的学会了冷漠这种东西,学会了仇恨,学会了不闻不问,甚至现在,打量安然的眼神都带着令人心疼的陌生和警觉。
然而学会这些悲伤的东西,该是一个多疼痛的过程,樱子,我们都在学着放下感情,却一直被感情拖累着。
如今,你瞧瞧,樱子,你瞧瞧,我们之间,居然真的走到了……这种没办法回头的地步。
我从未想过,即便是曾经的恶言相向也好,冷漠疏离也好,也从会想过,有朝一日会用这种表情这种态度来与你相遇。
看着你对我的防备,我深知,那些回忆大概早就被消耗的一点也不剩下,我们之间曾经有过多少的美好和温暖,或许早就被你封锁起来,连拿出来回忆的资格都不被给予,然后就这样慢慢忘掉,慢慢的,再也不存在。
该是有多可笑,我完全无法接受这样子的相遇,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适合我们的相遇。
安然笑了,美得让人窒息,唐樱一直都知道,安然是极美的,笑起来更是美到极致,可她却分明能感受到,安然的笑容里,有什么崩溃的情绪在一点点突破压抑着的理智,伤心?难受?都不是……唐樱能切身体会到那种痛苦,她们以前有多在乎彼此,如今就有多难以割舍,在安然看似平静的笑意的掩盖之下,那逐渐膨胀叫嚣起来,是无法抑制的绝望。
唐樱的心突然间开始钝钝地疼了起来。
她很少看见安然露出这种表情,因为安然在外人面前一向是倔强的从来都不喊疼,她此刻能感受到安然身上的悲伤,那种迫不得已才笑出来的悲伤,美得让人几乎要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