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喃喃道:
“……门规……不许,同室操戈。”
“……什么?”
无数种回答之中,沈凡安唯独没想到顾舒崖会说这句话。
他扭曲的表情都为之停滞了一刻。
顾舒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沈凡安长久注视着他:“你真是……”
天真?愚蠢?事到如今,听雪派已经覆灭了七八年,山上的血都已经流干不知多久,顾舒崖竟然还记得那冗长无趣、创造出来只是为了让听雪派更像一个真正门派的门规?
他合上眼又睁开,神色反倒越加扭曲,眼中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
要说暗堂除了那伤口,还给他留下了什么,就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每每运功之时,就会从心底焕发出一股怒火与恨意。
或许是伤口的影响,或许只是沈凡安原本的情绪被放大了。无论如何,用何种方法,都不能平息心中的那股憎恶。
多年的仇恨已经被压抑了太久、太久,杀意无法抑制,沈凡安时常有股冲动,想要杀死眼前出现的任何人来平息心中的怒火。
甚至是顾舒崖,也应该是顾舒崖。
沈凡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眼中不知不觉只剩下纯粹的杀意,理智被消耗大半,掩埋在心底的对顾舒崖的憎恨、不满被再度唤起。
他缓缓向顾舒崖走近。
顾舒崖抬起脸,看他提着刀步步走近,右手虚虚握了一下刀柄,终究还是无力地瘫在地上。他捂住肩膀,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沈凡安抬脚踩住他胸口,居高临下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顾舒崖道:“你杀了我之后,要怎么做?”
沈凡安视线扫过自己左腿:“……不过是动手更慢一点、更晚一点罢了。”
他们一字一句地道:“裴长卿不会武功,身边禁军都被调离,他必死无疑。皇长子死在江湖纷争里,你说,朝廷会怎么做?”
顾舒崖望着他,眼中似是无奈、似是悲哀:“很多人都会死。”
沈凡安嘴角微勾:“正该如此。”
“杀裴长卿,是与你合作那些人的用意?”
“玩火必自焚。”沈凡安道,“不必想着劝说我。我活到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有人必须死,死得是谁,我不在乎……你也一样。”
他用力一碾,顾舒崖胸口钝痛,咳出口血。
顾舒崖声音虚弱,脸色惨白,却道:“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沈凡安目光一凝。
顾舒崖道:“我知道,你肯定会恨江湖人、恨朝廷、恨这世道……但你一定最恨我……如果不是我,或许至少师兄不会死——”
沈凡安脚下用力:“闭嘴!”
顾舒崖眼前阵阵发黑,口中仍是坚持着说道:“咳、咳咳……难不成,你也跟我一样……记着不许同门互相厮杀的门规……?但是,师父、师兄,能惩罚你的人都已经死了。”
“怎么还不动手?”顾舒崖轻声道,“难道你在犹豫吗?难道你还惦记着同门之情,都到了这个时候?”
“住口!”
沈凡安厉声道,怒急攻心,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刀。顾舒崖望着刀锋,露出无力的微笑,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刀尖不住震颤,沈凡安耳边尖锐的耳鸣渐渐淹没了一切声响。
下意识地,手中长刀猛然挥下。
这一刻,不知怎么,面对濒死的顾舒崖,沈凡安又听见尚且年幼的顾舒崖在喊:
阿宁!跟我来,咱们一起去闹师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