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还不亮虎爷就醒了,他怕吵醒了隔壁的小安,只好在床上躺着,脑子里开始幻想着见到老爷子时的种种情形,以及见到老爷子之后自己应该注意的事项等等。虎爷虽说是个人物,但那仅限于徐州地界,出了徐州,还真没人认得他,就说这紫庄镇,也属于徐州管辖,人家不是也没认出虎爷来。
虎爷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遇到小安之前自我感觉还是个人物,认识小安之后,他自己这才明白,他赵二虎,屁都不是,以前仗着会几手拳脚,凭着一身蛮力创下的名号,被小安秒得渣渣都不剩,就像天与地的差距,乌鸡和凤凰的差距,燕雀和鸿鹄的差距,大了去了。至此,虎爷收起那份狂妄和自大,乖巧的像个小猫,再也不复虎爷当年的气势。
虎爷把这称为城府。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虎爷轻手轻脚的穿衣下床,洗漱完毕,他这才轻手轻脚下楼,动作比猫还轻。年少贪睡,虎爷不想吵醒小安,毕竟自己打那个年龄过来的。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世界能太平许多。
虎爷没睡好,因为要见老爷子,他激动地睡不着,睡不着虎爷的虎爷也不敢乱动,他怕吵着小安,也怕小安笑话他沉不住气,那么大的人了。
虎爷就七想八想,从幼年记事开始,一件件,一桩桩,好的,孬的,不好不孬的,像雨过天晴晾晒物品,全都给翻出来了,这一番不咋地,勾起了虎爷的一些伤心往事,于是,虎爷就在暗夜里滴了几滴眼泪,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虎爷觉得特贴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谁知就在虎爷胡思乱想之际,大街上却嘈杂的很,像是在找人。隔壁的小安没动静,虎爷也不敢,因为这是在老爷子的家门口。虎爷相信老爷子的实力,所以并不担心,他知道,在台儿庄,老爷子的话就是圣旨。
按理说小安的功夫比自己强多了,强的不是一星半点,断没有不被惊醒的道理,虎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穿衣下床,去敲小安的房门,敲了一会根本没动静,至此,虎爷知道,人家小安早就出去了。
虎爷思忖了一会,决定去看看,帮不上忙也不愿意在屋里睡大觉。
虎爷见到小安,得知俩日本人逃了,周管家正发动人马全城搜查,小安让他回来睡觉,他其实有些不情愿,初来台儿庄,他可不想被人说无用滥才。但是,小安的话不能不听。
虎爷临近天明才迷糊了一会。可是,一夜未睡的虎爷还是浑身有劲,并不觉得困,能见老爷子一面,在他看来,一生没算白活。
虎爷后悔了一阵子,因为光顾着高兴了,忘了给老爷子备份礼物,虽然他知道老爷子什么都不缺。老爷子不缺是老爷子的,他该备还得备,这是礼貌,也是心意。
有句话怎么说来,虎爷想了半天才想起,人情练达皆是文章,自己压根就不是念书的料,虎爷自己明白,可活了四十有余,第一次见老爷子却忘了带点礼物,这怎么都说不过去,老爷子可能无所谓,问题下边那些人呢,会不会说自己没眼色,大过年的哪有空手的。
虎爷很犯愁,这一大早到哪去弄礼物去。
虎爷出了顺兴大饭店,天冷,起床的人少,问了好几个,都知道哪里有古玩店,问题是虎爷赶到了,那门却是紧闭着,敲门也没人应。也是,谁一大早就光顾古玩店啊,那玩意都是吃饱喝足才做的事,又不是当铺。当铺也有点啊,也不是白天黑夜都开张。
虎爷抬头看看天,笑了,来早了。
虎爷没法,只好找了家早点铺先吃早点,吃完了再说。
吃完早点,虎爷又去了古玩店,结果还是没开门,虎爷没法,走又不想走,于是就蹲在店门口等,就不信他不开门。
虎爷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早已有人报给了周管家。
周管家岂能不知虎爷的心思,于是就让人去通知小安,他直接派人去叫虎爷不好,只会让虎爷更没面子,小安的话虎爷会听,再说,那家古玩店哪有什么好东西,最值钱的镇店之宝老爷子也看不上,买了也是白买。唬唬没见过世面的庄稼汉还行,老爷子那里,稀世珍宝数不胜数,不稀罕那古玩店的孬玩意。
其实,小安起得比虎爷还早,他先是修习了半个小时的内功心法,然后悄无声息地出了顺兴大饭店,那时候,天还没亮,整个镇子还在睡梦中。只有早起急着赶路的船家,早早地解了缆绳,偷摸着上路了,早上船少,好行船。
这个点去张府还早,小安决定再去保安队打探一番,目的倒不是怕王队长会怎么着,而是想通过王队长找出他的同伙,或者潜藏的日本特务。
通过王队长,小安已经确定,这俩日本人虽说是徐州酒井小队的人,可他们俩,或者其中的一个,肯定跟徐州之外的日本特务组织有联系,不然不能解释王队长的行为。显然,他们之前就有勾连,而且不止一次。
镇公所的大门敞开着,门房里,门房老头正呼噜呼噜喝粥,手里攥着半根油条,那表情比捡了块狗头金都快活。喝粥泡油条,这可是当地名吃,问题是一般人谁舍得,除非有酸钱,显然一个看门的老头不可能有酸钱,那么,这老头要么是偶尔一次,要么是绝户吃。
看到小安,他热乎地打招呼,问小安吃了没有,又问小安是谁家的孩子,不容小安回答,他又信誓旦旦地说小安不是这台儿庄的人,因为台儿庄的大人小孩他都知道。
小安没当回事,这老头话痨,你听听就行了,等老头不说了,他才问道:“大爷,这镇公所昨晚有什么事么?”
老头举着半截油条想了一下,然后说道:“镇公所倒没事,外边有事,闹哄哄的,张家的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咱也不敢问,关了门睡觉。”
小安笑了,老头说的是实情,想想也是,一个看大门的老头,哪敢多管闲事啊,张家一声咳嗽都能让台儿庄打喷嚏,他就是想管也不敢管啊。
“大爷,这保安队的王队长家在哪里知道不?我找他有点事。”
门房老头露出狐疑的表情,随即又笑了,可能觉得小安年纪小,不足以干坏事,就愉快地告诉小安道:“顺着这条街往前走,看到一个石桥,下了桥有棵大柳树,顺着柳树直走,第三家就是,院里一棵枣树,记住了。”
“大爷,昨晚镇公所确定没发生什么事么?”
小安把门房老头问的一愣,想了一会这才说道:“是跟寻常不一样,不知张家出了什么事,我看到张家的家丁到处找人,不过啊跟咱没关系啊,张家老爷子那是什么人,通天呢,所以,我就睡我的了,咱管不了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睡觉干嘛,清冷,我又不好赌博,有那钱还不如吃了喝了。”
原来是个吃家。
事实确实如门房老头所说,作为一个深谙张家势力的寻常老头,不出门再正常不过,因为他已经过了好奇的年纪。
“不过,打更的老孙头不知咋回事,一夜没回来,也不知这老头咋了,窜稀了也不能不打更吧,唉,这老孙头,多少年了可是头一回,我昨晚还跟他说呢,我俩差了四岁,差不多该收摊了。”
小安没敢告诉门房老头打更的老孙头已经被杀一事,这事之所以还没传开,估计是周管家压住了,毕竟死了一个打更的老头传出去不好听,而众口铄金,指不定跟张家扯上关系,因为谁不知道昨晚张家的人到处在找人。
”王队长的女人脾气不好,你注意点,看着长得白白胖胖的,跟活菩萨样,咋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小安笑笑,跟房门老头挥挥手。
树大招风,这是亘古不灭的真理,张家就是棵大树,大得不能再大的树。
大树底下好乘凉。
大树底下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