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首席……”窦立德顿了顿,举杯停住来问。“我既从幽州来,有句话不得不问,桑干水为何修不得?我们幽州自家出力便可,连踏白骑都不用来。”
“不是修不得。”张行摆了下手,随即捏了个馒头在手。“是害怕各地一拥而上,争先恐后……这样的话,最少也是滥用了民力,多想的话,为了在我这里表功,不该修的也强行修,弄出水患来也说不定……所以,除了程大郎算是济水下游本乡本土,平日里对本地优纵过了头的,稍微可信,其余人我是不敢放权的。其实,窦龙头也该看出来了,我这人平素不喜欢折腾,之所以要强行做一些事情,一则是不得不做的,二则是要绕开其他的事情。”
窦立德饮了一口,复又点头:“这是实话,首席修河其实是不想立即开战……不过首席,我有句话还是要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咱们这些人不把事做了,后面的人就没有心气做了呢?咱们到底是死人堆里爬出来,都受过暴魏欺压,看到过暴魏土崩瓦解,见过赤地千里的,所以晓得如今的局面多么来之不易,所以晓得要体恤人力,晓得要为民造福,晓得不把基础做牢固日后也会土崩瓦解……可以后的年轻人呢?现在行宫里到处都是刚刚出生的小孩子,他们生下来就是在这邺城那么繁华的大城里,能晓得这馒头是从那些秸秆里出来的就不错了,何谈主动想着去铺路修河呢?不去建宫殿就了不得了。”
“这事没必要这么忧惧。”张行笑道。“因为它就是没办法、变不了……所以反过来想想,咱们做咱们的,尽量教导他们就是。”
“关键是先得做。”窦立德毫不迟疑的切入正题。“首席,你的担心是对的,一旦放开肯定会一拥而上,但也不能只你一人做,我窦立德不是无知无畏之人,也可以做……”
话说到这份上,再质疑人家就是打消革命热情了,张行还能说什么,只好干笑了一声,立即点头:“窦龙头说的有道理,你准备个提案便是,三日后的吞风台会上我绝对支持。”
窦立德得了应许,也不喜形于色的,更没有趁机要更多,只是一边吃饭一边说些闲话……从北地货物与人口流通需要拓展掷刀岭通道和渤海码头,到幽州检地再均田过程中燕山山脉里的一些小摩擦,乃至于自己女儿冬日婚事在哪里办,都有提及。
而且也不是一味的展示自己的革命立场多么坚定什么的,也有抱怨和吐槽的意思,尤其是盯着自家三口人散在三个地方的事情,似乎还有些炫耀。
全程更没有提及刘黑榥,更没有提及那个盗役马的弓高县尉。
看得出来,窦立德本就是帮内数得着的人物,此一番脱了原本河北义军的窠臼,到了幽州主政一方,竟隐隐又有了几分长进,视野也开阔了,身段也更柔了,心思也更稳了。
与之相比,倒是邺城这里大行台熙熙攘攘,陈斌心胸狭窄未得长进……不过跟他同气连枝的谢鸣鹤倒是长进了不少,关键是态度渐渐扭转了,愿意做事了,愿意把黜龙帮当做自己的事业来干了,不再有之前那种“我来助你”的疏离感。
至于雄伯南、魏玄定、徐世英各拥气度吧,不能算有长进,却也都在深耕各自所领。
竟也不能说谁就退步了。
一顿饭吃完,张行目送着对方一家三口离开,月娘还追出去,将一个临时用红缎子捆起来的新鞍鞯送给了窦小娘,原话是担心对方直接在北地办婚事,这边就没机会贺喜了。
窦小娘自然感激,秦宝也只能下午再去买一副鞍鞯回来。
就这样,往后几日,天气晴朗,邺城没显出来,可行宫这里却忙碌了许多,因为有大量的地方官吏开始往这里做述职,汇报秋收事宜和之前一年的刑律案判、钱粮支出、仓储余额等等。
按顺序,大略是河南那边的先过来,不过行宫内的文书参军们也都注意到,北面的几位龙头也都到了,很显然是为了赶上八月上旬举行的吞风台例会。
所谓例会,当然也没什么仪式,但龙头们聚在一起,当着首席的面讨论出来的事情,具体的基本上要马上执行,而宏大些的到了年底大会也没道理过不去,自然也有些一言而定的感觉。
实际上,那刚刚建成不久的吞风台,已经有了堪比原本大魏制度下南衙一般的名号。
没错,大魏是大了一些,可大魏也不止有南衙呀,大明和黜龙帮可就只有一个吞风台。
“要学筑基学校里点个名吗?”张行见到人多了几个,难得开了个玩笑。
“点,记录在案。”魏玄定配合着应道。“平素咱们不开口,人家几位文书都是亲手把名单先摆好的……首席张行?”
“到。”张行举手应对,声音洪亮,依然开得起玩笑。
“算了!”魏玄定自己先掌不住。“首席以下,大行台五位龙头都在,外镇来了窦立德、单通海、牛达、伍惊风、洪长涯五位……一共十人。除此之外,王叔勇、徐师仁、周行范三位暂署龙头都还没有转正,但按照的首席的意思,一起过来商议事情,只不能举手表决,眼下也都列坐……这就是十三人。”
“也就是殷公、李龙头、杜破阵、白总管四位没到对吧?”陈斌好整以暇来问道。“主要是李龙头竟也不来吗?”
“李龙头说他在北地整训部队,忙碌的厉害。”张行接口道。“还说只要不撤了他的职司,就不回来。”
这吞风台上大桌周边,不少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
“我觉得这样不好。”坐在背靠漳水方位的周行范脱口而对。“总是特立独行,时间久了,真以为自己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错。”雄伯南也肃然道。“首席,我晓得你在保护他,让他专心北面的事情,但老是这般,没有嫌隙也要自己生出来了……”
“你们说的对。”张行认错极快,可就是不改。“但我还是以为要保证李龙头在北地的优先……要我说,冬日间天王不妨主动去北地走一走,去视察一下北地帮务,徐大郎就不用去了,这边的军务也该严整起来了。”
雄伯南顿了片刻,点头认可了这个方案。
倒是王叔勇思路奇特,此时瞥见执勤的文书首领萧余已经领着几个年轻文书奋笔疾书,却是有些诧异:“现在就开始记录了吗?”
“当然。”单通海昂然道。“从进这个屋子开始,大家便有公无私。”
饶是王叔勇军中号称勇冠三军,此时也不禁脸色一紧,变得跟旁边自进来以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徐师仁一般老实。
其余人被单龙头这么一喝,也都有些凛然,纷纷入座。
而且入座之后,这十位龙头,三位暂署龙头,全都有些茫然,一时竟冷了场。
半晌,还是雄伯南看向了张行与魏玄定,后者会意,开口来道:“诸位龙头,今日只是例会,但难得秋后相聚,几位地方行台的龙头都来,我的意思是,咱们大行台这里可以缓缓,若是首席没什么言语,就让几位地方行台的人先做言语。”
众人一起点头。
张行迟疑了一下,也缓缓开口:“我其实是在想,要不要就此定下大略,这次会议之后,帮中就转回以军务为主?”
“有道理的。”徐世英当仁不让接口。“秋收前是咱们有主动权,放弃了大举进攻,秋收后大英可就坐不住了。”
“不是让白总管南下去吸引大英的兵马吗?”窦立德蹙眉来问。“而且听说效果极佳?”
“大英跟咱们都算是万里大国,一旦动手,便是南线再牵扯一二,都不会耽误十万大军出东都……而且还是那句话,一旦大英去取东都,咱们万万不能让的。”徐世英稍作解释。“到时候也要起五十个营去抢。”
“那我直言好了。”窦立德言语艰难。“幽州这边是今年刚刚收复的,才经历了一次秋收,我是想再整饬休整一下的……不过我也有句话,若是大行台这里有言语,幽州便是再难也一定服从大局,否则要我去那里干吗?”
陈斌前面已经准备驳斥了,听到后来反而心惊,一时不敢言语。
“幽州还是有些空档可言的。”张行插嘴道。“原定就是用来支持北地的,而不是这里……”
“所以现在只南面适当动员转型?”负责后勤的柴孝和认真询问。“武安跟晋北已经动起来了,再让济阴与谯郡动起来?”
“还是不够,大行台一定要动。”徐世英言语坚决。“大行台不动,就没法在东都与之相争……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但是正所谓用兵分奇正,没有正是不可能出奇的,这件事千万不能有侥幸心理。”
“说得好。”张行立即认可。
“那大行台这里也都停下之前的各类工程与举措,转而军事动员起来?”魏玄定眉头比之前窦立德的还紧。
“停下来民生民政的工程与举措,但不大举动员,咱们不做主动应战,加紧军备就是。”张行给出了大略基调。“不过,滹沱河修了一半,没道理停下,大家给当地百姓个机会,让我把它修了,若是真打起来,我也就停下来……”
“那大行台这里就只保留一个滹沱河的工程!”陈斌抢在魏玄定之前下了结论。“大行台便是大行台,有些事情不能躲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