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挥挥手,止住众人的鼓噪,他张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竟弯腰,冲众人团团鞠了一躬,接着,室内,便掀起如雷般的掌声。
“是啦,是啦,《放眼天下》只不过是提出一些理念和模型,终究未经论证,可自己若是给出切切实实的实证,岂不是立时就将之比下去了。”薛向茅塞顿开,一阵风也似地奔出门去,向西侧的三个办公室行去。
是以,这会儿周树人听完谢贤的汇报,才难得露出了笑脸。说起来,原本一个新闻中心副主任上任,用不着他这位京大的最高领导过问,可那日会上,周树人拍板使用薛向,完全是基于一时激愤,只求能得一员良将,扭转京大被动挨打的局面,其实压根儿不知道薛向的真实情况,待得雷补思补充说薛向年方十九,当时,周树人心中也是咯噔以下,毕竟十九岁的团系干部还说得过去,可十九岁的党内干部,且是挂了享受副处级待遇的牌子,那真就有些骇人听闻了。
谢贤惊道:“您怎么猜到的?”
刘高办公室内,张锦松听见那边的掌声,嘟囔了一句。
谢贤道:“您还别说,我这一调查,还真就吓了一跳,这小子竟然还是在校学生!”
刘高看了张锦松一眼,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其实,他得到这个消息,甚至在薛向之前。当时,听汪无量言说薛向要调出团系统,他心中还有几分庆幸,毕竟,这些日子,虽然相处不错,可薛向的莫测总归让他放不下心,少了这个看不透的人在身边,刘高自然长出一口气。可待他闻听薛向竟是调入党委宣传部,且享受副处级待遇,这近乎连升两级,已然超越了自己的官职,刘高心中便是深深的无奈,竟是连嫉妒的心思都提不起来了。
“怎么着,没看过这未名湖,还是在我这儿看,别有一番滋味?喜欢看,就常来,不过,前提是,赶紧把新闻中心给我抓起来,不然,板子落身上,你可别叫疼。”
薛向在落地窗前小站了会儿,便折回办公桌前,视线所及,一眼便瞅见桌上的一本绿壳杂志,正是青华园的校刊《放眼天下》,薛向拾起,又翻了起来。这里之所以说“又”,是因为薛某人自打报到宣传部后,便开始极端关注这本杂志,因为他知道自己此次能有如此升迁,这本对头的杂志可谓是起了绝大的作用。这两三天的功夫,青华园的仅有的两期《放眼天下》不知道被他翻阅过多少遍,想从中找寻破绽,以便破局。
“愿立军令状!”
却说薛向在周树人面前答应得痛快,可真要成功,却不是他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就能解决的。毕竟青华园的《放眼天下》他可是仔细看过的,其中内容确实较之眼下的杂志,读物胜过多多。而且其中的《理论与实践》板块尤其出彩,竟然提出了包括农业、工业乃至政改的假想、模式,端的是颇有几分放眼天下的气概,难怪能产生如斯影响力。
时不过早上八点,薛向的办公室内,人头攒动,基本都是宣传部的老人们。
周树人到得近前,竟主动伸出了手,薛向微微一愕,赶紧伸手接过,摇晃了起来。周树人此举自有寓义,薛向脑子极灵,自然知其何指。原来,二人之间有两重关系,一者,师生关系,二者,党内同志关系,这厢周树人主动伸手,很明显倾向以后者的同志关系。如此举动倒是和方才那番话相呼应,意思是公事公办,要是打不了翻身仗,别指望他这做校长的照顾薛向这做学生的。
薛向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写满了真诚,心中亦是感慨不已,他来哲学系团委不过一年余,前后除了组织宣传部众人在《三叶草》上打了个翻身仗,其后,几乎就是作了甩手掌柜,甚至连宣传部办公室都去得极少。却没想到,临到要走的时候,大伙儿竟如此相送,怎不叫他动容。
却说薛向在周树人面前立下军令状后,又闲话几句,便告辞离去,转回新分得的办公室。说起这新办公室,薛向却是满意非常,党委宣传部和团委宣传部果真不可同日而语,此间办公室不断宽广豪奢,最最令他欢喜的是,竟然和周树人的校长办公室在不同楼层的同一位置,北望未名湖,南观樱花林,真真是再惬意不过。
薛向扭过头一看,但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大步朝自己行来,那老者个头不高,面目平常,独独一双眼眸温润如玉,闪烁着光芒,甚是抓人眼球。待看清来人相貌,薛向哪里还不知道此人的身份,正是京大校党委书记、校长周树人,此前的大会上,他可是见过多次。
猜到归猜到,淡定归淡定,周树人心中难免有些讶异,手下来了这等人物,又怎能不见上一见。
薛向面色凝重,沉声道:“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校长放心。”
其实,这回薛向却是想得差了,这些机关的老板凳心中都有一杆秤。历数薛向分管宣传部以来,从不多吃多占,耍权弄威不说,还把宣传部打造成了四大部最瞩目的所在,这让冷了十多年的宣传部众人怎不感激?再说,其后《三叶草》的收入,虽然九成都上交了财务处,却还是留下了一成,可就是留下的这一成,已经让宣传部众人受用不已了。
“书记,要走了吧,都说是金子早晚要发光,可您这发光也发得太快了吧,咱们大伙儿可是真舍不得您,您给大伙儿说几句吧。”
周树人松开手:“军中无戏言!”
其实,也非只冯友好奇薛向,而事实上,自打薛向到党委组织部报到后,整个党委大院就跟炸了锅一般。众人实在是没想到这新到的新闻中心当家人竟是个二十啷当的小伙子,先前,只说此人年纪极轻,可真正人到眼前了,才知道哪里是极轻,简直就和校内的学生一般无二嘛。立时,各种惊叹伴随着羡慕嫉妒恨便诞生了。
一会儿的功夫,薛向又翻完了手上的杂志。实话实说,光站在这个时代的角度,此本《放眼天下》已然是顶好的读物,既有特色,又紧扣时代脉搏,更重要的是,其中的种种设想,对一般的读者或许没有多大吸引,可对从政之人的吸引力几乎是致命的,也正是因为《放眼天下》在吸引官员的目光上,做到了极致,才让其影响力与日俱增。
“怎么办,怎么办……”薛向边在脑子里追问,边在办公室内转着圈圈,转着转着,眼球忽然在墙壁上的世界地图上定住了。
得了确切的答案,周树人反而淡定了,说起来,这答案还真没什么难度。毕竟靠山屯的发展简史是上过《百姓日报》的,周树人自然知之甚深,再加上谢贤说得诡异,再一联想薛向的年纪,立时就确定了七八。
然而他周大书记一言九鼎,且还扬言若能败青华园,就是给个副处也值得,自然不好收回改口,可他心中到底对孙无极所举荐之人没底,这才让组织部调查后,回报薛某人的情况。这会儿一听薛向的群调如此优秀,心中的担忧也稍稍松了。
“薛主任,你说的情况,大家都知道,用不着赘述,既然校党委调你薛主任过来救火,想必薛主任一定是有这个能力的,所以还请薛主任不要卖关子,说说具体的办法,我想这比重复大家都知道的情况,对眼下形势,更为有用。”薛向话音方落,出版社社长罗鸣飞便接住了话茬儿,上来就亮出了下马威。
因为抓官员的眼球,可不是靠酸诗软词,介或新意,就足够了的,毕竟政治最讲究的是时效性,而《放眼天下》正是在这一点上做到了最好,因为有十一届三中全会、改革开放这个大背景,《放眼天下》设计或讨论的理念和模型,无不极其符合眼下的情势。薛向想超越,或者模仿,真真是艰难至极,毕竟这不是他靠魂穿后世,拥有超越时代眼光就足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