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这就是宿命吗?
或许是听见了年轻人的心声,很快,事情就自己找上门了。当时年轻人正躺在教堂外的草地上晒太阳,半眯着眼睛,一副将睡未睡的模样,乍看上去跟个退休老人似的。自从那次与萝乐娜一起偷懒以后,他就有些爱上了这种感觉。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之下,什么事情都不做,什么烦恼都没有,懒散地度过一整个下午,听上去有些浪费时间的意思,实际体验之后你会觉得……确实是在浪费时间。但有时候,浪费时间也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个环节,毕竟,谁又能抓住每一点时间不放,就像抓住砂砾不让它从指间溜走呢?
天心教堂内时而传来阵阵喧哗声,吵得人睡不着觉。有时是玩游戏的人太过激动,把手柄和按键敲得噼啪作响;有时是爱丽丝又一次发挥失常,败在了小孩子的手中,叽里呱啦地为自己辩解,却遭到了无情嘲讽;有时则是梅蒂恩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让大家先不要玩游戏了,还是来听我讲述女神大人的教义吧,却被爱丽丝嘀咕了一句“讲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接着玩游戏”,气得牙痒痒。当然,最后这种情况只发生过一次,后面爱丽丝就没有这么说了,因为圣夏莉雅就在旁边看着。
她们总是这样,吵吵闹闹,让人想睡个午觉都不行。但林格却有些享受这样的氛围,如果只是图个安逸的话,他大可去依耶塔的樱草花田、或萝乐娜的炼金工房中午睡嘛。不知怎的,年轻人偶尔竟会回想起自己仍在流浪时的景象,但不再是暗巷、下雨天与一双双冷漠的眼,而是冰雪消融后,温暖的如果洒落,男孩行走在街道上,忽然有几只鸽子落下来,停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段时期不是只有悲伤的记忆,可惜他直到现在才回想起来。
这时,教堂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个脚步声从那半开的门缝间钻了出来,对方在距离林格不远的地方慢慢停下,像是有些犹豫,是否不该在这种时候打扰一个晒太阳的人呢?
“米契。”林格没有回头,却一下猜到了来人的身份,这时常让人怀疑他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譬如可以通过脚步声辨别身份之类的:“你不去玩游戏吗?”
“恩,有些累了……”其实是被爱指导总是喊着“这局不算”给整麻了,忽然开始怀疑游戏是否真的能带来快乐。
“那就休息一下吧。”林格向他招了招手:“陪我一起晒太阳怎么样?”
“……”男孩看着他的眼神顿时变得诡异起来,他这会儿已经不止怀疑游戏了,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在男孩的印象中,林格牧师应该是一个成熟、稳重、冷静、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给人以安全感的男人啊,他虽然嘴上不愿意承认,其实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崇拜的,这种崇拜的情感可能仅次于那位使他坚定了人生信念的灰丘之鹰了。
可眼前这个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神态语气都像个退休老人的家伙是怎么一回事!?
果然,玩游戏会让人神志不清,这是正确的,我早就该多听听莉薇娅修女和圣夏莉雅小姐的话,而不是被爱指导的鬼话蒙骗了!
男孩懊恼不已。
“怎么了?”林格疑惑地问道:“不喜欢晒太阳吗?那我陪你打两局游戏怎么样?”
“我还是晒太阳吧……”
男孩慢吞吞地挪到年轻人身边,没有像他那样躺下,只是坐着,抬头望去。重建后的天心教堂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山丘草甸犹如一块绿茵茵的毯子向前延伸出去,又被横穿整座云鲸空岛的木制栈道分割。这里的视野很好,几乎可以俯瞰全岛:伫立着风车的樱草花田、坐落在巨大悬铃木下的妖精深眠旅馆、还有森林中隐隐露出屋檐一角的炼金工房……搭配明净的晴空与和煦的暖日,以及拂面而来的凉风,确实令人心旷神怡。
可米契注视的方向却更加遥远,一直看到了那片阴沉惨淡的黑森林,黑压压的树冠拥挤在一起,犹如牢笼般让人喘不过气来。天空落入其中便支离破碎,风穿过其中亦寸步难行,没有日光,唯有阴霾,它与云鲸空岛形成了一种特别强烈的对比,凡是正常人都会倾向于后者,可前者对男孩来说,却是更加熟悉的风景。他出生于此,成长于此,小时候听父母讲述关于黑森林的恐怖传说,长大后听冒险者吹嘘自己在黑森林中狩猎猛兽的英勇故事,后来则在黑森林的掩护下,与侵略家园的殖民者抗争……
他对这片浸染着灰烬、吞噬了光亮的古老森林,怀有一种复杂的情感,说不上喜欢,但也不算太讨厌,应当说是习惯了吧?习惯到不放在心上,但若有一天他离开这里,前往其他地方生活,肯定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回想起自己对这片土地最深的记忆,其实就埋藏在这些见不着光的阴森树木之中。
米契年纪尚小,又没怎么上过学,不懂得如何概括自己的情感,如果让年轻人来描述的话,他会说,这就是乡愁,就像他偶尔也会想起那座总是在流泪的城市,以及城郊墓园中那片环绕着灰白色墓碑的橡树林一样。
记忆各有所好,而情感一脉相承。
男孩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年轻人说道:“卡森大哥让我带个消息给你,他说,第十七军团的飞空艇部队已经出发前往中部战场了,另外,王国正式通过了出兵决议,一支援军将会在半个月后抵达。”
“哦?”这个消息让年轻人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居然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他们打算调用哪一部分兵力?通过什么样的途径进军?计划足够稳妥吗?”
关键在于如何打好时间差,在第十七军团反应过来之前敲定局势。但如果援军的规模太小的话,便起不到一锤定音的效果;规模太大的话,光是召集兵员、征发粮草等前期准备,便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很容易引起轴心国的注意,让他们提前做好应对的策略。
年轻人接连的发问让米契有些发蒙,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男孩罢了,虽然比同龄人成熟一点,但没有想过那么深远的事情。他怔了一会儿后,选择复述灰丘之鹰的原话,作为回答:“卡森大哥说,王国军方这一次做了周密的准备,并不打算直接调用正规军,而是让法兰山德将军以巡视防区的名义进入北境,然后直接以北境军为骨架,原地招募一批新兵,作为援军,这样就可以瞒过轴心国的耳目了。”
“听起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林格沉吟道,所谓北境,广义上来说是指整个王国北部地区,但结合这段的语境,更准确的指代应该是那位素有北境伯爵之称的大贵族,因其领地占据了北境的精华地区,家世又源远流长的缘故,被世人公认为北境贵族的代表。安瑟斯地区也在北境,可过去的灰丘伯爵与这位北境伯爵一比,就跟乡巴佬没什么区别了。
北境伯爵的领地与安瑟斯地区仅有一线之隔,地理位置上不存在任何阻碍,只要行军速度够快,理论上确实能够在第十七军团反应过来之前抵达,但这只是理论上而已。最大的问题出现在那位北境伯爵身上,诺亚王国的政体是在东大陆较为常见的分封体制,北境军实际上就是北境伯爵与他治下的附庸领主的私人军队,王国要拿他的私兵去打仗,还要在他的领地上募兵,极有可能还要他提供军械与粮草等后勤支援,这和抽自己的血去救其他人有什么区别,林格可不相信那位老国王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一位大领主舍家为国,不惜名利。
更大的可能性是,对方明面上奉命,实则阳奉阴违,比如,临时募集一批新兵伪装成老兵,又或是干脆将犯人和奴隶丢出来交差之类的。若是如此,这支援军的战斗力就非常值得怀疑了,至少,林格不觉得它能够给第十七军团带来多大的压力。
年轻人的分析,米契听得半懂不懂,他挠了一下脸颊后说道:“卡森大哥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还说,如果是由那位法兰山德将军担任统帅的话,或许可以信任。”
“哦?那位将军有什么光辉事迹吗?”
“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卡森大哥说,在过去那场战争中,法兰山德将军曾指挥着自己的部队,全歼了轴心国的一个主力军团,那也是王国在战争中取得的唯一一场大胜。而且这位将军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应该可以压制北境的贵族们。”
“全歼吗?那确实是很了不起的战绩。不过,这么厉害的将军,为何不是在前线与轴心国对峙,反倒留在了王城呢?”林格其实不清楚那位法兰山德将军的情况,但他知道,他绝不可能是从前线战场临时召回,接受了这个巡视北境的命令的,因为那只会更加引起敌人的警惕。
所以只能理解为他原本就在王城,又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才接受了这个命令。
“这个,卡森大哥也说过,只是说得不那么……清楚。”
米契说着,露出苦恼的表情:“好像是在那场战争打完后,便被剥夺了职务,留在王城里担任教官?但我感觉不太可能吧,怎么可能打了胜仗还要受罚呢?其他没打胜仗的将军却都好好的,这一点都不合理。”
不,这很合理。
男孩想不明白,因为他对人世间种种复杂的心思还看不太透,但林格却一清二楚。他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便又转移了话题,或者说,回归了正题:“既然连卡森先生都信任这位法兰山德将军的能力,倒确实值得期待了。那么,你们又打算怎么做呢?”
“怎么做?”米契思考了一下:“感觉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吧,就是一直骚扰和袭击敌人的据点,压缩他们的活动范围,顺便吸纳更多的战士加入我们解放者阵线,等到有一万人、不、十万人的时候,就可以配合王国的援军,把那些讨厌的侵略者统统驱逐出去了!”
说到最后,男孩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还攥紧拳头,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这段时间,少年军也执行了不少任务,不知道是灰丘之鹰刻意为他们安排了较简单的任务,还是他们的运气确实很好,整个过程中虽然有人受伤,但居然无一伤亡,伤得最严重的那位也没有断手断脚,只是需要躺在床上修养几个月,据说他一个人待在营地里,无聊得整天都在念叨天心教堂的游戏机呢。
这些都是米契他们亲口对梅蒂恩说的,因为粉发小女孩很担心朋友,每次少年军一有任务,她就开始担惊受怕,生怕回来的时候少了谁。所以米契他们也总是在行动结束后来到天心教堂,一边玩游戏放松心情,一边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有多么多么勇敢,选择性地忽略了其中的凶险与波折,好让梅蒂恩放心下来。
林格觉得,米契估计是吹嘘得太多,再加上有战绩为证,所以开始膨胀了吧。在他的口中,第十七军团已经成为了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没什么好害怕的。但抱着这样的心态上战场可是要出事的,他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已经想好,等会儿该用什么样的理由好好教训他一顿了。
不对,怎么又开始操心了?
年轻人忽然反应过来,难道说为别人操心真的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无法根除?可是他不操心的话,又该让谁来操心?卡森·博格与瑞吉娜整天忙得团团转,其他起义军战士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至于卡多拉,唔,她也只是个孩子啊……
唉,可能这就是自己的宿命吧。
年轻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男孩则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回事,我说错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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