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允和进入五十岁后,眼神就不太好使，幸在裴沐珩是位励精图治的君主,大多邦/国政务均由他做主，荀允和身上担子要轻一些，饶是如此，每日依然有不少折子需他过目。p> 裴沐珩给他安排了几位得力属官，帮他读阅奏章，又给他购置一副老花镜，可荀允和不爱戴老花镜,小吏读折效率不高,荀允和为这一双眼愁白了头,一贯温和的他竟罕见发起脾气。p> 云栖岂能看着爹爹受罪,为此不断尝试药方,帮他洗眼按摩，试图恢复视力。p> 好不容易研制出一个方子，每隔两日荀允和需来医馆诊治。p> 两个月后，方子效果是显著的，荀允和能看清晰了些,不仅如此,人也精神不少。p> 荀允和乐得借此机会与女儿相处,云栖不叫停，他便按部就班准时抵达医馆。p>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荀允和双眼覆过药液后,便在藤椅上睡着了,云栖去楼下各科查房,七楼的雅室静若无人,赶巧晴娘今日蒸了一只乳鸽送来医馆给云栖和老爷子吃,与往常那般径直来到七楼。p> 过去老爷子常在七楼走廊尽头的敞阁看书，晴娘寻过去没见人影，便来到云栖的值房，云栖平日不回东宫都在此处安歇，夏日天闷，门口敞开只挂了一副纱帘，晴娘轻轻掀帘而入，便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p> 他穿着一身洗旧的白衫，身形清矍修长，脸朝内侧歪着瞧不清，只依稀辨出消瘦的轮廓。p> 晴娘心微的一哽，打算转身，忽然瞥见搭在他胸口的薄巾滑落在地，晴娘犹豫再三，轻手轻脚迈过去，将薄巾拾起，随后准备盖上去，殊不知荀允和警觉极敏，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逼近，猛地睁开眼，抬手便朝她抓了来。p> 晴娘猝不及防，手腕被他拽了个正着，身子也由着顺势往前一扑，人就这么摔在他怀里，二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个正着，急促的呼吸相互交缠，荀允和看清是她，整个人愣住了。p> 自从秀水村一别，他何时这么近距离看过她，当年那俏生生躲在溪边浣洗的姑娘，眼角已生了皱纹，甚至鬓发也隐约犯了白，荀允和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p> 晴娘木了一瞬，胡乱借力起身，连忙理了理褶皱的衣摆，退开两步，干巴巴解释道，“我是见你薄巾落了，帮你拾起罢了”p> 心里万分懊悔不该多此一举。p> 晴娘面颊泛红，眼神却尽量保持平静。p> 荀允和咳了一阵，阴沉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说话。p> 晴娘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不自在地转过身，才迈出两步，荀允和瞧见她紧握着那处手腕，忍不住问，“伤着了吗？”p> 晴娘头也没回，脚步轻快离开，只淡声回他，“没有。”p> 出了云栖的值房，晴娘吩咐侍女在此地等候云栖，飞快下了医馆，登车赶回徐府。p> 回到府上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察觉她脸色不大对，担忧道，p> “夫人，您是不舒服吗？”p> 晴娘露出个虚弱的笑容，慢慢往屋子走，“没有呢，日头晒，我着了些暑气，歇一会儿便好。”p> 徐若六年前远嫁荆州一官宦大族，徐府现在只有大少爷徐鹤与二少爷徐京。p> 徐鹤早年娶了一房妻子，没多久妻子过世，成了鳏夫，徐鹤花名在外，又兼徐科与荀允和那层恩怨，京城官宦无人敢嫁女给徐家，比徐家门楣低的，徐鹤又看不上，徐鹤无房里人约束，时常流连花场，夜不归宿。p> 倒是徐京有乃父之风，刻苦习读，六年前中了举，第一次考进士不过，眼下正在为明年春闱做准备，虽说云栖与徐京并无多少姐弟情分，国子监看着这层身份，还是给了徐京优待，徐京也不想给姐姐丢脸，私下十分用功，考上进士指日可待。p> 徐京今年二十又四，四年前娶了通州守备府的二小姐为妻，这位守备府的小姐干练聪慧，比起内敛温吞的徐京便活络多了，不仅殷勤伺候晴娘，甚至东宫那边也时常走动，以期得到长姐青睐。p> 自儿媳妇进门，晴娘日子便舒服多了，她很痛快交给媳妇掌家，倒是将心思更多的放在云栖和老爷子身上。p> 要说府上唯一一件叫她头疼的事，便是那徐鹤时不时闹些动静。p> 徐鹤好赌，每每输了钱便回府闹事，吵着寻徐科要银子。p> 这一日晴娘从医馆回来，恹恹躺在塌上歇着，不多时管事嬷嬷匆匆奔进来，面露苦涩，p> “夫人，大少爷回了府，正在书房跟老爷吵架呢？”p> 徐鹤性情乖张狠厉，晴娘压根拿捏不住他，平日见了他绕道走，徐鹤也没少寻晴娘的麻烦，直到徐云栖嫁去王府，知道有人给晴娘撑腰，徐鹤方收敛了些。p> 晴娘一听徐鹤二字便头疼，“他又怎么了？”p> 嬷嬷回道，“还能怎么，铁定是输了钱又寻老爷要银子呗！”p> 晴娘不想管他们父子俩的官司，闭目不语。p> 少顷徐科回了后院，晴娘闻得他身上带着酒气，立即皱了眉，p> “怎么喝了酒回来？”p> 徐科面露潮红，已有六七分醉，他刚与徐鹤吵完，嗓子干痒得很，大口灌了几杯茶，闷闷不乐与晴娘道，p> “一个同僚升迁，喝了几杯酒，并无大碍。”p> 晴娘听了这话，面露晦涩。p> 徐科才能平平，又因与荀允和那层尴尬的关系，朝中官吏对着他几乎是敬而远之，十年官职是升了，可油水远不如工部，这些年徐家的进帐越来越少，徐若出嫁，徐京娶妻，两笔大开支算是挖空了徐科的老底，偏生徐鹤时不时寻他要银子花，徐科心力交瘁，捉襟见肘。p> 赌博便是一个无底洞，徐科光想一想就发愁。p> 恰在这时，正院穿堂外传来徐鹤的骂声，p> “父亲，您老也太偏心了，两个小的，一个嫁去荆州官宦当少奶奶，一个娶了高门小姐做媳妇，唯独我您便是睁一眼闭一眼，恨不得没我这个儿子，儿子都当了好几年鳏夫了，您怎么不上上心？这会儿我若死了，您是不是要烧高香！”p> 徐科气得拍案而起，回身立在窗棂，隔着门院跟他对骂，p> “是我不给你娶妻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家世好的不愿意嫁你，愿意嫁来徐家的，你又嫌人家长得不如意，整日喝酒斗风，没个正形，但凡你踏实稳重，爹爹我豁去老脸，也要给你谋个前程！”p> 徐鹤大约也灌了不少黄酒，酒劲上头，逮着徐科的痛处踩，p> “得了，您老别放大话，只要有荀允和在一日，您就没有出头之日！”p> 徐科一听这话，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夺门而出，顺手操起搁在长廊角落里的扫帚，就要出去揍人，幸在管家小厮一拥向前抱住他，另一边又好说歹劝将徐鹤给劝走，这场父子纷争方才消弭。p> 徐科神色难看进了屋子来。p> 屋内点了一盏银釭，晴娘端然坐在桌案旁，面颊甚至含着笑。p> 徐科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稍稍收整心情迈了过去，p> “晴娘，那混账说的话你别在意。”p> 晴娘失笑，“我早就不在意了，我更希望老爷您别在意。”p> 徐科面色一僵，漠然喝了几口茶没吭声。p> 有人劝徐科外放，却为徐科拒绝。p> 他着实不想外放，其缘由有二，一是他喜欢京城的繁华与热闹，喜欢这里的纸醉金迷，不愿离开。p> 二则，此地是京城，天子脚下，即便有官员知晓他与荀允和之间的恩怨，却碍着云栖，也不会对他怎么样，荀允和此人甚有君子之风，更不屑对他做什么，一旦外放却不然，底下的官员行事肆无忌惮，为了讨好荀允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他留在京城，反而是稳妥且安虞的。p> 只是，安虞归安虞，他每每在官署区瞧见那风采斐然的男人，难免有些自行惭秽。p> 不知不觉，他已活在荀允和的阴影下。p> 夜里徐科去了书房，徐京的媳妇过来伺候晴娘安寝，p> 晴娘倒是不习惯儿媳妇伺候，劝着她道，“你回去吧，我这儿无需你伺候。”p> 徐京媳妇笑了笑道，“娘，儿媳今日来实则是有事与您商议。”p> 晴娘倚在塌上问她，“何事？”p> 徐京媳妇道，“依儿媳看，您不如说服父亲，将大哥送回荆州，否则以他的德性，迟早闹出事端。”p> 徐京媳妇心思也明了，只消徐鹤这个刺头一走，徐家便清净了，也不至于在外头落下不好的名声，徐家剩下的都是与太子妃有血缘的弟弟妹妹，任谁都要高看徐家一眼，徐京媳妇私下是替自个儿和丈夫谋算的。p> 晴娘何尝不想，只是徐科一直未松口，“我回头试着劝一劝吧。”p> 晴娘年纪大了后，徐科几乎已不歇在她屋子里，晴娘乐得睡个安稳觉。p> 只是这一日到半夜，徐科忽然回了正院，晴娘听到外间传来磕磕绊绊的响动，赶忙开腔问，“怎么回事？”p> “是我”p> 昏暗中徐科的身影绕进内室，不一会帘帐一掀，他裹着炙热的气息朝晴娘扑来。p> 晴娘已许久不曾经历这样的亲热，稍稍往里侧一躲，微有些不适应，“你怎么了？怎么半夜回来了。”p> 徐科抱着她含糊不清说道，“我心里想你。”p> 晴娘微微一愣，默了片刻笑着回，“我不是在这儿吗，我又没走”p> 徐科半醉半醒，埋首在她怀里低喃，p> “晴娘，晴娘，我总是忍不住想，你有没有后悔当年跟了我”p> 晴娘满脸错愕，“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不等徐科回答，她又失笑道，“我若真后悔，早在他认出我时，我不就弃你离去了么？”p> 时势使然，她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p> 若事事患得患失，日子真没法过了。p> 这就是命吧。p> 她与荀允和有缘无分。p> 徐科不知怎么，兴许是喝多了酒，兴许是被徐鹤刺激了，这一夜话格外的多，他抱着晴娘怎么都不肯撒手，“你若是跟了他，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晴娘压根不想提这些，拍了拍他肩头，温声道，“你喝多了，睡吧”p> 晴娘身子往下一缩，打算安寝，偏生徐科不想饶了她，忽然就往她怀里蹭来，晴娘整张脸都红了，她越想拒绝，徐科越不肯。p> 过了一会儿，徐科得了逞，于昏暗的光线中，搂着汗涔涔的她问，“晴娘，我比他如何？”p> 晴娘面色一僵，久久没有吭声。p> 翌日天明，徐科也知自己昨夜闹得过分，与晴娘赔罪，晴娘面色淡淡没说什么，只是待他离开，晴娘看着他背影露出几分茫然和怔忡。p> 徐科决心狠狠整顿徐鹤，这一回没能拿钱给他，徐鹤一路从徐府骂去南城的销金窟。p>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徐鹤就不信拿不到银子，徐科的底细他倒也清楚几分，下赌注时便拿徐科的铺子做抵押，就这样他连输了几场，赌场的人拿着凭据来铺子收房，消息传到徐科处，徐科雷霆震怒。p>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徐科又好面子，恐对方将事情闹大，忍气吞声将铺子折了出去，着人将徐鹤绑回了府。p> 这一回徐科将徐鹤痛打了一顿，把他关在屋子里，不许他出门，可惜好景不长，半月后，徐鹤溜出了府，这一次他隐约听说徐科打算让徐京继承家业，要将他打发回荆州，徐鹤怀恨在心，暗自琢磨决不能让他们得逞。p> 他一心想利用赌博翻身，起先他运气好，赢了几把，拿着银子调//戏良家女子，去画舫寻欢作乐，尝到了甜头，他赌注越下越大，最狠的一次干脆将徐家家宅给抵了。p> 殊不知，早有人暗中做局算计他，徐鹤最终连输一夜，将徐家宅子给输了。p> 那赌场的人摸准了徐科好面子的毛病，悄悄将徐鹤亲手所书的抵押凭证送给徐科，况且还是青/天/白/日在徐科当值的时候送过去，徐科一瞧那凭证，两眼一黑，他急火攻心，亲自纵马往南城奔去。p> 大约是气狠了，午膳又喝了几口小酒，徐科下马时，脚步轻浮，一个不慎，一头栽在赌场前的狮子处，人当场昏了过去，赌场的人唬了一跳，赶忙将徐科和徐鹤一同送回徐府，晴娘方寸大乱，着人去请老爷子，老爷子来徐府救人，中途徐科醒了几回，却呕吐不止，老爷子便知脑部有淤血，立即施针帮着排淤。p> 如此治了半月，命是救了回来，徐科却元气大伤，几乎下不来床。p> 眼看父亲不行了，徐鹤变本加厉，嚷嚷着叫徐科将管家权交给他，徐科又被他气昏了过去，怒火攻心，无力乏天，四日后，徐科溘然长逝，徐府塌了天，徐京性子软糯，奈何不了徐鹤，徐鹤雷厉风行握住了徐府的掌家权，意图跟徐京和晴娘分家。p> 徐科一走，晴娘五内空空，也跟着病下了，云栖亲自过府探望。p> 得知徐府乱成一锅粥，她决定出面与徐鹤商议分家一事，徐鹤已不记得多少年没见过云栖，看着那冰姿雪魄般的少妇楚楚立在屋檐下，徐鹤看失了神，如今的云栖可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一幕被银杏瞧见，她气狠了，当夜回去便跟荀允和告了状。p> 荀允和哪里能忍，他这段时日，本就从老爷子嘴里听说了晴娘处境，如今得知徐鹤觊觎过云栖，他气得额尖青筋暴跳，连夜着人去徐府，把徐鹤引了出来，将他双腿打断，整个人被揍得不成人形。

裴沐珩手段比荀允和更狠，寻了个滋事赌博的罪名，将徐鹤问罪发配边疆，徐鹤就这么拖着病体残躯在边关的风沙中凄惨死去。p> 徐鹤出事前，已将徐府家当败尽，晴娘变卖徐宅，一部分还了徐鹤赌债，剩余部分用来打发下人，给徐科办丧事，事后她带着小儿子一家扶灵柩回荆州，待安葬了徐科，又折返京城，徐京立志科考，因守丧耽搁，得再等三年，晴娘遂掏出体己置办了一个宅院，带着小儿子一家住在胡同里。p> 春去秋来，此时离着徐科过世已一年有余。p> 晴娘这一生坎坷多灾，少时跟着老爷子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秀水村定居，方过了几年好日子，她性子天真烂漫，生得又好看，邻里街坊无人不喜，后来得遇荀允和，本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任劳任怨跟着荀允和过苦日子，哪知夫君为人觊觎，她与女儿差点命丧黄泉，这辈子也算命途多舛。p> 这一生她所求不过安稳二字，却始终事与愿违。p> 嫁给徐科后，前有婆母苛刻，继子刁难，后又顾念女儿和父亲，整日忧心忡忡，谨小慎微，跟着徐科来到京城，父亲骤然出事，女儿无依无靠，她无一日不悬心，总算将父亲寻到，女儿也寻了可靠夫婿，偏生又有荀允和这桩旧事横亘在夫妻之间，那十年徐科待她虽好，却总时不时要问她几句，会不会后悔跟她，担心她哪日跟着荀允和跑了，她在徐科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紧张荀允和的影子。p> 熬到近五十，徐科突然没了，她这一生就像是镜花雪月，兜兜转转，不过一场空。p> 罢了，如今儿女皆有着落，她一人过清净日子也未尝不好，经此一事，晴娘心静如水，有时抄抄经书，有时拜拜佛，一日就过去了。p> 自徐科出事，晴娘来往

荆州京城，云栖皆着护卫跟从，待母亲回了京，云栖来探望，见宅院十分逼仄，要给她置办大一些的地儿，被晴娘拒绝。p> “娘一把年纪了，住在这佛堂就很好。”晴娘笑容寡淡。p> 这一年徐京媳妇跟着吃了不少苦，脾性也不如过去那么贤惠和气，晴娘不想受儿媳妇的气，便将正院让给了他们，自个儿寡居佛堂。p> 云栖默默陪了她半日，折回东宫。p> 三月十六是晴娘生辰，前一日云栖早早来到徐府，筹划着要给晴娘过寿，晴娘摇头拒绝，“你徐伯伯过世方一年，我就不办寿了，明日我去庙里给他上注香，求个平安符便罢。”p> 云栖道，“女儿没想着给您大办，就太子和女儿，外祖父，二弟夫妇陪您吃个家常便饭，太子的意思是想给您封个诰命”p> 晴娘提不起兴致，再次摇头。p> 云栖也不好强求。p>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还没亮晴娘便登车赶往城外的青山寺，早年陪伴她的嬷嬷已故去，身边几个大丫鬟嫁得嫁人，遣散的遣散，就连最忠心的含烟也被她咬牙给嫁出去了，只留原先两个粗使丫头在身边伺候。p> 这一日出门，跟随她的是小丫头翠儿，翠儿自上车便与她喋喋不休，p> “夫人，奴婢清晨吩咐人套马车时，便听得二少奶奶与二少爷在吵架。”p> 这事晴娘已屡见不鲜，最先守备刘家肯嫁女过来是相中徐京的前途，及他与云栖这一层血缘，可惜徐家突遭大难，徐京春闱被耽搁，久而久之，媳妇心里多少生了怨气，若不是有云栖镇着，恐要欺负到她这个婆母身上来。p> 只是晴娘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浪，压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p>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p>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晴娘插不上手，她已尽己所能给他们置办了宅邸，其余的要靠徐京自己争气，徐京唯有科考及第，方能一雪前耻，重新光耀徐家门楣想到此处，晴娘忽然掀唇一笑，p> 眼看着徐家高歌载舞，一路从商户跃至京城二等门第，又眼看着它大厦倾颓毁于一旦，世事无常，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有甚意思？p> 晴娘来到青山寺，先在往生堂给徐科上了一炷香，又去观音庙求了平安符，最后带着翠儿来到青山寺西面一座避雨亭歇着。p> 她放空思绪眺望群山，山下雨雾空濛，闲云似腰带缠在半山，晴娘望着望着，便有些出神。p> 眼前的景象与秀水村极为相似，脑海不知怎的便想起当年囡囡蹲在泥坑里蹦跳的身影，囡囡顽皮，不是将衣裳弄湿了，便沾了污泥，每日衣裳都要换上几身，她忙活不赢，总总要揪一揪那小脸蛋。p> 囡囡不高兴，鼓着腮囊子委屈巴巴瞪着她，不敢吱声，只等荀允和回扑过去指着她跟荀允和告状。p> 那时她气得咬牙切齿，如今回想颇觉有趣。p>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暗哑的嗓音，p> “晴娘。”p> 晴娘心神一震，这嗓音她当然辨认得出，正是荀允和。p> 怎么会想起他来，晴娘失笑摇头，p> 下一瞬，那道嗓音越近，仿佛从记忆里钻出来，飘到她身后。p> “晴娘”p> 晴娘猛打了个激灵，扭头看过去。p> 只见荀允和还穿着那件洗旧的茶白长衫，负手立在望柱旁，他身形挺拔，形容消瘦，眉宇间是饱含岁月沉淀的渊渟风采。p> 晴娘霎时失声，几度想开腔如寻常般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喉咙却黏住了，就这么定定看着他，心底忽然涌现无法言说的委屈来，泪花已在眼眶里闪烁，她却犹自克制住，露出破碎的笑容，p> “你怎么在这？真是好巧”p> 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她磕绊问好。p> 荀允和眸眼深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凝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p> 面前的故人，形容苍老了许多，一件素裳，通身无饰，颇有几分洗尽铅华的落寞，荀允和这一刻心狠狠揪起，脑海划过这一生的坎坷斑驳，栉风沐雨。p> 雨无声地下，渐渐从雾汇成苍茫之势，他在这时伸出手，喃喃开口，p> “晴娘，我来接你回家。”p> 践行新婚夜给她的诺言，许她晨钟暮鼓，与她携手终老。p> 晴娘蓦地怔住，回家二字跟针似的狠狠刺入她的心，那蓄在眼眶里的泪骤然抖落，化成两行小溪潺潺而流。p> 这场苍茫的雨忽然从亭外，浇在她心头，浇在那漫漫无涯的风霜岁月里。p> “羽哥！”p> 她毫不犹豫朝他扑过去，扑向那颗初心，扑向这飘零一世最终的依傍。p> 荀允和张开双臂，含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p> 少年夫妻惊天变，生死茫茫两离别。p> 纵使春花秋月逝，此生好歹共白头。p> 作者有话要说p> 两百个红包么么。p> 荀允和进入五十岁后,眼神就不太好使，幸在裴沐珩是位励精图治的君主,大多邦/国政

务均由他做主，荀允和身上担子要轻一些，饶是如此，每日依然有不少折子需他过目。p> 裴沐珩给他安排了几位得力属官，帮他读阅奏章，又给他购置一副老花镜，可荀允和不爱戴老花镜,小吏读折效率不高,荀允和为这一双眼愁白了头,一贯温和的他竟罕见发起脾气。p> 云栖岂能看着爹爹受罪,为此不断尝试药方,帮他洗眼按摩，试图恢复视力。p> 好不容易研制出一个方子，每隔两日荀允和需来医馆诊治。p> 两个月后，方子效果是显著的，荀允和能看清晰了些,不仅如此,人也精神不少。p> 荀允和乐得借此机会与女儿相处,云栖不叫停，他便按部就班准时抵达医馆。p>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荀允和双眼覆过药液后,便在藤椅上睡着了,云栖去楼下各科查房,七楼的雅室静若无人,赶巧晴娘今日蒸了一只乳鸽送来医馆给云栖和老爷子吃,与往常那般径直来到七楼。p> 过去老爷子常在七楼走廊尽头的敞阁看书，晴娘寻过去没见人影，便来到云栖的值房，云栖平日不回东宫都在此处安歇，夏日天闷，门口敞开只挂了一副纱帘，晴娘轻轻掀帘而入，便瞧见藤椅上躺着一人。p> 他穿着一身洗旧的白衫，身形清矍修长，脸朝内侧歪着瞧不清，只依稀辨出消瘦的轮廓。p> 晴娘心微的一哽，打算转身，忽然瞥见搭在他胸口的薄巾滑落在地，晴娘犹豫再三，轻手轻脚迈过去，将薄巾拾起，随后准备盖上去，殊不知荀允和警觉极敏，察觉到陌生的气息逼近，猛地睁开眼，抬手便朝她抓了来。p> 晴娘猝不及防，手腕被他拽了个正着，身子也由着顺势往前一扑，人就这么摔在他怀里，二人目光在半空撞了个正着，急促的呼吸相互交缠，荀允和看清是她，整个人愣住了。p> 自从秀水村一别，他何时这么近距离看过她，当年那俏生生躲在溪边浣洗的姑娘，眼角已生了皱纹，甚至鬓发也隐约犯了白，荀允和心口一阵剧痛袭来，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p> 晴娘木了一瞬，胡乱借力起身，连忙理了理褶皱的衣摆，退开两步，干巴巴解释道，“我是见你薄巾落了，帮你拾起罢了”p> 心里万分懊悔不该多此一举。p> 晴娘面颊泛红，眼神却尽量保持平静。p> 荀允和咳了一阵，阴沉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没有说话。p> 晴娘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目光，不自在地转过身，才迈出两步，荀允和瞧见她紧握着那处手腕，忍不住问，“伤着了吗？”p> 晴娘头也没回，脚步轻快离开，只淡声回他，“没有。”p> 出了云栖的值房，晴娘吩咐侍女在此地等候云栖，飞快下了医馆，登车赶回徐府。p> 回到府上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察觉她脸色不大对，担忧道，p> “夫人，您是不舒服吗？”p> 晴娘露出个虚弱的笑容，慢慢往屋子走，“没有呢，日头晒，我着了些暑气，歇一会儿便好。”p> 徐若六年前远嫁荆州一官宦大族，徐府现在只有大少爷徐鹤与二少爷徐京。p> 徐鹤早年娶了一房妻子，没多久妻子过世，成了鳏夫，徐鹤花名在外，又兼徐科与荀允和那层恩怨，京城官宦无人敢嫁女给徐家，比徐家门楣低的，徐鹤又看不上，徐鹤无房里人约束，时常流连花场，夜不归宿。p> 倒是徐京有乃父之风，刻苦习读，六年前中了举，第一次考进士不过，眼下正在为明年春闱做准备，虽说云栖与徐京并无多少姐弟情分，国子监看着这层身份，还是给了徐京优待，徐京也不想给姐姐丢脸，私下十分用功，考上进士指日可待。p> 徐京今年二十又四，四年前娶了通州守备府的二小姐为妻，这位守备府的小姐干练聪慧，比起内敛温吞的徐京便活络多了，不仅殷勤伺候晴娘，甚至东宫那边也时常走动，以期得到长姐青睐。p> 自儿媳妇进门，晴娘日子便舒服多了，她很痛快交给媳妇掌家，倒是将心思更多的放在云栖和老爷子身上。p> 要说府上唯一一件叫她头疼的事，便是那徐鹤时不时闹些动静。p> 徐鹤好赌，每每输了钱便回府闹事，吵着寻徐科要银子。p> 这一日晴娘从医馆回来，恹恹躺在塌上歇着，不多时管事嬷嬷匆匆奔进来，面露苦涩，p> “夫人，大少爷回了府，正在书房跟老爷吵架呢？”p> 徐鹤性情乖张狠厉，晴娘压根拿捏不住他，平日见了他绕道走，徐鹤也没少寻晴娘的麻烦，直到徐云栖嫁去王府，知道有人给晴娘撑腰，徐鹤方收敛了些。p> 晴娘一听徐鹤二字便头疼，“他又怎么了？”p> 嬷嬷回道，“还能怎么，铁定是输了钱又寻老爷要银子呗！”p> 晴娘不想管他们父子俩的官司，闭目不语。p> 少顷徐科回了后院，晴娘闻得他身上带着酒气，立即皱了眉，p> “怎么喝了酒回来？”p> 徐科面露潮红，已有六七分醉，他刚与徐鹤吵完，嗓子干痒得很，大口灌了几杯茶，闷闷不乐与

晴娘道，p> “一个同僚升迁，喝了几杯酒，并无大碍。”p> 晴娘听了这话，面露晦涩。p> 徐科才能平平，又因与荀允和那层尴尬的关系，朝中官吏对着他几乎是敬而远之，十年官职是升了，可油水远不如工部，这些年徐家的进帐越来越少，徐若出嫁，徐京娶妻，两笔大开支算是挖空了徐科的老底，偏生徐鹤时不时寻他要银子花，徐科心力交瘁，捉襟见肘。p> 赌博便是一个无底洞，徐科光想一想就发愁。p> 恰在这时，正院穿堂外传来徐鹤的骂声，p> “父亲，您老也太偏心了，两个小的，一个嫁去荆州官宦当少奶奶，一个娶了高门小姐做媳妇，唯独我您便是睁一眼闭一眼，恨不得没我这个儿子，儿子都当了好几年鳏夫了，您怎么不上上心？这会儿我若死了，您是不是要烧高香！”p> 徐科气得拍案而起，回身立在窗棂，隔着门院跟他对骂，p> “是我不给你娶妻吗？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家世好的不愿意嫁你，愿意嫁来徐家的，你又嫌人家长得不如意，整日喝酒斗风，没个正形，但凡你踏实稳重，爹爹我豁去老脸，也要给你谋个前程！”p> 徐鹤大约也灌了不少黄酒，酒劲上头，逮着徐科的痛处踩，p> “得了，您老别放大话，只要有荀允和在一日，您就没有出头之日！”p> 徐科一听这话，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夺门而出，顺手操起搁在长廊角落里的扫帚，就要出去揍人，幸在管家小厮一拥向前抱住他，另一边又好说歹劝将徐鹤给劝走，这场父子纷争方才消弭。

徐科神色难看进了屋子来。p> 屋内点了一盏银釭，晴娘端然坐在桌案旁，面颊甚至含着笑。p> 徐科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稍稍收整心情迈了过去，p> “晴娘，那混账说的话你别在意。”p> 晴娘失笑，“我早就不在意了，我更希望老爷您别在意。”p> 徐科面色一僵，漠然喝了几口茶没吭声。p> 有人劝徐科外放，却为徐科拒绝。p> 他着实不想外放，其缘由有二，一是他喜欢京城的繁华与热闹，喜欢这里的纸醉金迷，不愿离开。p> 二则，此地是京城，天子脚下，即便有官员知晓他与荀允和之间的恩怨，却碍着云栖，也不会对他怎么样，荀允和此人甚有君子之风，更不屑对他做什么，一旦外放却不然，底下的官员行事肆无忌惮，为了讨好荀允和，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所以他留在京城，反而是稳妥且安虞的。p> 只是，安虞归安虞，他每每在官署区瞧见那风采斐然的男人，难免有些自行惭秽。p> 不知不觉，他已活在荀允和的阴影下。p> 夜里徐科去了书房，徐京的媳妇过来伺候晴娘安寝，p> 晴娘倒是不习惯儿媳妇伺候，劝着她道，“你回去吧，我这儿无需你伺候。”p> 徐京媳妇笑了笑道，“娘，儿媳今日来实则是有事与您商议。”p> 晴娘倚在塌上问她，“何事？”p> 徐京媳妇道，“依儿媳看，您不如说服父亲，将大哥送回荆州，否则以他的德性，迟早闹出事端。”p> 徐京媳妇心思也明了，只消徐鹤这个刺头一走，徐家便清净了，也不至于在外头落下不好的名声，徐家剩下的都是与太子妃有血缘的弟弟妹妹，任谁都要高看徐家一眼，徐京媳妇私下是替自个儿和丈夫谋算的。p> 晴娘何尝不想，只是徐科一直未松口，“我回头试着劝一劝吧。”p> 晴娘年纪大了后，徐科几乎已不歇在她屋子里，晴娘乐得睡个安稳觉。p> 只是这一日到半夜，徐科忽然回了正院，晴娘听到外间传来磕磕绊绊的响动，赶忙开腔问，“怎么回事？”p> “是我”p> 昏暗中徐科的身影绕进内室，不一会帘帐一掀，他裹着炙热的气息朝晴娘扑来。p> 晴娘已许久不曾经历这样的亲热，稍稍往里侧一躲，微有些不适应，“你怎么了？怎么半夜回来了。”p> 徐科抱着她含糊不清说道，“我心里想你。”p> 晴娘微微一愣，默了片刻笑着回，“我不是在这儿吗，我又没走”p> 徐科半醉半醒，埋首在她怀里低喃，p> “晴娘，晴娘，我总是忍不住想，你有没有后悔当年跟了我”p> 晴娘满脸错愕，“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不等徐科回答，她又失笑道，“我若真后悔，早在他认出我时，我不就弃你离去了么？”p> 时势使然，她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p> 若事事患得患失，日子真没法过了。p> 这就是命吧。p> 她与荀允和有缘无分。p> 徐科不知怎么，兴许是喝多了酒，兴许是被徐鹤刺激了，这一夜话格外的多，他抱着晴娘怎么都不肯撒手，“你若是跟了他，就不会受这么多苦。”p> 晴娘压根不想提这些，拍了拍他肩头，温声道，“你喝多了，睡吧”p> 晴娘身子往下一缩，打算安寝，偏生徐科不想饶了她，忽然就往她怀里蹭来，晴娘整张脸都红了，她越想拒绝，徐科越不肯。p> 过了一会儿，徐科得了逞，于昏暗的光线中，搂着汗涔涔的她问，“晴娘，我比他如何？”p> 晴娘面色一僵，久久没有吭声。p> 翌日天明，徐科也知自己昨夜闹得过分，与晴娘赔罪，晴娘面色淡淡没说什么，只是待他离开，晴娘看着他背影露出几分茫然和怔忡。p> 徐科决心狠狠整顿徐鹤，这一回没能拿钱给他，徐鹤一路从徐府骂去南城的销金窟。p>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徐鹤就不信拿不到银子，徐科的底细他倒也清楚几分，下赌注时便拿徐科的铺子做抵押，就这样他连输了几场，赌场的人拿着凭据来铺子收房，消息传到徐科处，徐科雷霆震怒。p>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徐科又好面子，恐对方将事情闹大，忍气吞声将铺子折了出去，着人将徐鹤绑回了府。p> 这一回徐科将徐鹤痛打了一顿，把他关在屋子里，不许他出门，可惜好景不长，半月后，徐鹤溜出了府，这一次他隐约听说徐科打算让徐京继承家业，要将他打发回荆州，徐鹤怀恨在心，暗自琢磨决不能让他们得逞。p> 他一心想利用赌博翻身，起先他运气好，赢了几把，拿着银子调//戏良家女子，去画舫寻欢作乐，尝到了甜头，他赌注越下越大，最狠的一次干脆将徐家家宅给抵了。p> 殊不知，早有人暗中做局算计他，徐鹤最终连输一夜，将徐家宅子给输了。p> 那赌场的人摸准了徐科好面子的毛病，悄悄将徐鹤亲手所书的抵押凭证送给徐科，况且还是青/天/白/日在徐科当值的时候送过去，徐科一瞧那凭证，两眼一黑，他急火攻心，亲自纵马往南城奔去。p> 大约是气狠了，午膳又喝了几口小酒，徐科下马时，脚步轻浮，一个不慎，一头栽在赌场前的狮子处，人当场昏了过去，赌场的人唬了一跳，赶忙将徐科和徐鹤一同送回徐府，晴娘方寸大乱，着人去请老爷子，老爷子来徐府救人，中途徐科醒了几回，却呕吐不止，老爷子便知脑部有淤血，立即施针帮着排淤。p> 如此治了半月，命是救了回来，徐科却元气大伤，几乎下不来床。p> 眼看父亲不行了，徐鹤变本加厉，嚷嚷着叫徐科将管家权交给他，徐科又被他气昏了过去，怒火攻心，无力乏天，四日后，徐科溘然长逝，徐府塌了天，徐京性子软糯，奈何不了徐鹤，徐鹤雷厉风行握住了徐府的掌家权，意图跟徐京和晴娘分家。p> 徐科一走，晴娘五内空空，也跟着病下了，云栖亲自过府探望。p> 得知徐府乱成一锅粥，她决定出面与徐鹤商议分家一事，徐鹤已不记得多少年没见过云栖，看着那冰姿雪魄般的少妇楚楚立在屋檐下，徐鹤看失了神，如今的云栖可不是当年无依无靠的孤女，这一幕被银杏瞧见，她气狠了，当夜回去便跟荀允和告了状。p> 荀允和哪里能忍，他这段时日，本就从老爷子嘴里听说了晴娘处境，如今得知徐鹤觊觎过云栖，他气得额尖青筋暴跳，连夜着人去徐府，把徐鹤引了出来，将他双腿打断，整个人被揍得不成人形。p> 裴沐珩手段比荀允和更狠，寻了个滋事赌博的罪名，将徐鹤问罪发配边疆，徐鹤就这么拖着病体残躯在边关的风沙中凄惨死去。p> 徐鹤出事前，已将徐府家当败尽，晴娘变卖徐宅，一部分还了徐鹤赌债，剩余部分用来打发下人，给徐科办丧事，事后她带着小儿子一家扶灵柩回荆州，待安葬了徐科，又折返京城，徐京立志科考，因守丧耽搁，得再等三年，晴娘遂掏出体己置办了一个宅院，带着小儿子一家住在胡同里。p> 春去秋来，此时离着徐科过世已一年有余。p> 晴娘这一生坎坷多灾，少时跟着老爷子颠沛流离，好不容易在秀水村定居，方过了几年好日子，她性子天真烂漫，生得又好看，邻里街坊无人不喜，后来得遇荀允和，本以为嫁了个如意郎君，任劳任怨跟着荀允和过苦日子，哪知夫君为人觊觎，她与女儿差点命丧黄泉，这辈子也算命途多舛。p> 这一生她所求不过安稳二字，却始终事与愿违。p> 嫁给徐科后，前有婆母苛刻，继子刁难，后又顾念女儿和父亲，整日忧心忡忡，谨小慎微，跟着徐科来到京城，父亲骤然出事，女儿无依无靠，她无一日不悬心，总算将父亲寻到，女儿也寻了可靠夫婿，偏生又有荀允和这桩旧事横亘在夫妻之间，那十年徐科待她虽好，却总时不时要问她几句，会不会后悔跟她，担心她哪日跟着荀允和跑了，她在徐科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紧张荀允和的影子。p> 熬到近五十，徐科突然没了，她这一生就像是镜花雪月，兜兜转转，不过一场空。p> 罢了，如今儿女皆有着落，她一人过清净日子也未尝不好，经此一事，晴娘心静如水，有时抄抄经书，有时拜拜佛，一日就过去了。p> 自徐科出事，晴娘来往荆州京城，云栖皆着护卫跟从，待母亲回了京，云栖来探望，见宅院十分逼仄，要给她置办大一些

的地儿，被晴娘拒绝。p> “娘一把年纪了，住在这佛堂就很好。”晴娘笑容寡淡。p> 这一年徐京媳妇跟着吃了不少苦，脾性也不如过去那么贤惠和气，晴娘不想受儿媳妇的气，便将正院让给了他们，自个儿寡居佛堂。p> 云栖默默陪了她半日，折回东宫。p> 三月十六是晴娘生辰，前一日云栖早早来到徐府，筹划着要给晴娘过寿，晴娘摇头拒绝，“你徐伯伯过世方一年，我就不办寿了，明日我去庙里给他上注香，求个平安符便罢。”p> 云栖道，“女儿没想着给您大办，就太子和女儿，外祖父，二弟夫妇陪您吃个家常便饭，太子的意思是想给您封个诰命”p> 晴娘提不起兴致，再次摇头。p> 云栖也不好强求。p> 三月十六这一日，天还没亮晴娘便登车赶往城外的青山寺，早年陪伴她的嬷嬷已故去，身边几个大丫鬟嫁得嫁人，遣散的遣散，就连最忠心的含烟也被她咬牙给嫁出去了，只留原先两个粗使丫头在身边伺候。p> 这一日出门，跟随她的是小丫头翠儿，翠儿自上车便与她喋喋不休，p> “夫人，奴婢清晨吩咐人套马车时，便听得二少奶奶与二少爷在吵架。”p> 这事晴娘已屡见不鲜，最先守备刘家肯嫁女过来是相中徐京的前途，及他与云栖这一层血缘，可惜徐家突遭大难，徐京春闱被耽搁，久而久之，媳妇心里多少生了怨气，若不是有云栖镇着，恐要欺负到她这个婆母身上来。p> 只是晴娘这一生经历了太多风浪，压根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p> “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p> 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晴娘插不上手，她已尽己所能给他们置办了宅邸，其余的要靠徐京自己争气，徐京唯有科考及第，方能一雪前耻，重新光耀徐家门楣想到此处，晴娘忽然掀唇一笑，p> 眼看着徐家高歌载舞，一路从商户跃至京城二等门第，又眼看着它大厦倾颓毁于一旦，世事无常，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有甚意思？p> 晴娘来到青山寺，先在往生堂给徐科上了一炷香，又去观音庙求了平安符，最后带着翠儿来到青山寺西面一座避雨亭歇着。p> 她放空思绪眺望群山，山下雨雾空濛，闲云似腰带缠在半山，晴娘望着望着，便有些出神。p> 眼前的景象与秀水村极为相似，脑海不知怎的便想起当年囡囡蹲在泥坑里蹦跳的身影，囡囡顽皮，不是将衣裳弄湿了，便沾了污泥，每日衣裳都要换上几身，她忙活不赢，总总要揪一揪那小脸蛋。p> 囡囡不高兴，鼓着腮囊子委屈巴巴瞪着她，不敢吱声，只等荀允和回扑过去指着她跟荀允和告状。p> 那时她气得咬牙切齿，如今回想颇觉有趣。p> 就在这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暗哑的嗓音，p> “晴娘。”p> 晴娘心神一震，这嗓音她当然辨认得出，正是荀允和。p> 怎么会想起他来，晴娘失笑摇头，p> 下一瞬，那道嗓音越近，仿佛从记忆里钻出来，飘到她身后。p> “晴娘”p> 晴娘猛打了个激灵，扭头看过去。p> 只见荀允和还穿着那件洗旧的茶白长衫，负手立在望柱旁，他身形挺拔，形容消瘦，眉宇间是饱含岁月沉淀的渊渟风采。p> 晴娘霎时失声，几度想开腔如寻常般自然地跟他打招呼，喉咙却黏住了，就这么定定看着他，心底忽然涌现无法言说的委屈来，泪花已在眼眶里闪烁，她却犹自克制住，露出破碎的笑容，p> “你怎么在这？真是好巧”p> 仿佛久别重逢的故友，她磕绊问好。p> 荀允和眸眼深眯，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凝望着她半晌没有说话。p> 面前的故人，形容苍老了许多，一件素裳，通身无饰，颇有几分洗尽铅华的落寞，荀允和这一刻心狠狠揪起，脑海划过这一生的坎坷斑驳，栉风沐雨。p> 雨无声地下，渐渐从雾汇成苍茫之势，他在这时伸出手，喃喃开口，p> “晴娘，我来接你回家。”p> 践行新婚夜给她的诺言，许她晨钟暮鼓，与她携手终老。p> 晴娘蓦地怔住，回家二字跟针似的狠狠刺入她的心，那蓄在眼眶里的泪骤然抖落，化成两行小溪潺潺而流。p> 这场苍茫的雨忽然从亭外，浇在她心头，浇在那漫漫无涯的风霜岁月里。p> “羽哥！”p> 她毫不犹豫朝他扑过去，扑向那颗初心，扑向这飘零一世最终的依傍。p> 荀允和张开双臂，含泪将她紧紧搂在怀中。p> 少年夫妻惊天变，生死茫茫两离别。p> 纵使春花秋月逝，此生好歹共白头。p> 作者有话要说p> 两百个红包么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