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汉涨红了脸,情绪激动地一遍遍重复,说那座城市是用灰白色的岩石修建的,里面满布雕塑。
它曾经辉煌过,就在人类尚且年幼的时候”
——《白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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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仅犹豫了一会儿,就开始继续前进了,穿过石门的门槛,双脚向下,小心地像是爬梯子一样,爬进了石门后陡峭的坡道里。
探照灯的光线在进入隧道以后,就开始显得奇异起来——除了更加明亮,还透着隐隐的紫绿色荧光。
我们猜测,隧道四周是有什么能够发出荧光的矿石物质。
数不清的石阶陡峭着向下,高低不平,有的非常低矮,有的却接近我们的膝盖那么高了。
但无论如何,能在这种环境里挖掘出通道、修建出台阶,我想,那些工匠的技艺一定相当高超,也许还有旁人所不知道的特殊修建方法。
缓慢前进了约六七十米后,什么惊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们才稍稍放松了一点。
同时,我们脚下的台阶开始变得越来越干净——灰烬和碎沙迅速减少,就只剩一层很薄很薄的灰尘,还覆盖在石阶的表面。
前进了约二百米以后,除了我们一行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走路声,以及随身携带的物品撞击到石壁所发出的声音以外,我们什么都听不到了。
就好像我们已经踏入了某个寂静之地,远离了地面上的所有一切。
张旭走在我旁边,我能察觉到他的不安。
“我总觉得感觉有点熟悉”张旭悄声对我说,“就好像我曾经在梦里看到过这里似的”
我没有告诉他,我也有这种感觉,以免他被吓到。
我和他不一样,我是个不会做梦的人。
所以,这种熟悉的感觉可能不是来源于普通的梦境,也并非巧合。
我机械地走着,跟在詹姆斯教授略显佝偻的身影后面。
渐渐地,我的思维和记忆再次活跃起来,不由地想到了那些我们一开始要寻找的
我的大伯,吴中青。
当然,还有其他的。
太多太多不合常理的想法,开始同时在我的脑海中翻滚,我很难把它们一个一个抽离出来,然后描述清楚,就只能震惊于自己现在的承受能力和勇气
我还记得,在起初的时候,我还住在梨花小区里,对盛山大学的一切一无所知。在当时那些朦朦胧胧的噩梦里,我确认自己曾听到过什么警告
那些词语,那些被狂风吞咽着的话,就像是从遥远的、没有人类活动的地方飘过来的,飞跃了一望无际的黑色湖泊,在深夜的树影里盘旋,最后,轻轻地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没有遵从那些警告,一步步以后,导致了我如今身处地下隧道深处的后果。
或许,就像苗灿对我说过很多次的那样:“你就是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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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我先前所说,我们的上方和四周,是不知道究竟有多么庞大的山脉,而我们所处的空间,只不过是山脉里挖出的一条斜向下延伸的隧道。
这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却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封闭空间都让人感觉沉重和窒息,并不由地联想到那些和“毁灭”相关的残忍事件。
当我回过头,我发现我们来时的路径早已经消失在弯弯曲曲的石壁间了。
所幸一路过来并没有岔路口,我们只要掉头狂奔,就一定能重新返回石门的位置。
我们变得劳累,也愈加沉默,到最后就只剩下机械运行一样的麻木了。
又走出了很漫长的一段距离之后,隧道突然开始变得狭窄,我们不得不变换队形,结束了两个人并行的时间。
“大家都留意着自己前方和后方的人,千万小心。”周维叮嘱说。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他的嗓子有些沙哑。
我们前方的隧道还在变窄,就那样无穷无尽地向斜下方延伸着,仿佛一口令人毛骨悚然的、闹鬼的深井。
如果继续变窄下去,我们会不会在前方的某一处卡住,动弹不得?
也或许,隧道最后会成为一个很小很小的细缝
一个缝隙,风可以通过,水,流沙,都可以,但人一定不可以那么,我们必须在被卡住、转不了身之前退回去呀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们已然穿过了隧道最狭窄、最低矮的地方,开始重新进入开阔。
我舒了一口气,庆幸那种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我们继续走着,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查看手表,一直到詹姆斯教授因为过度疲劳和严重缺水而险些晕倒时,我们才回过神,回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多远的距离,连续行走了多长时间。
后知后觉以后,难以言说的恐惧感悄悄笼罩了我们。
刚刚的路程里,隧道在方向和坡度上,数次发生了变化,有一段时候,我们甚至去到了一条狭长、低矮的水平面上。
当时,我们无法站直身体,不得不沿着石阶表面坐下,扭动着自己的双脚,一点一点滑过去。
而艰难通过以后,又是更多陡峭向下的石阶。
我们没有什么想法,也抛却了一开始的防备,就那样没完没了地走着,像一群失去了理智的梦游者,执着、专心地赶路,把其余的一切都忘记了,都不在意了。
一直到詹姆斯教授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我们才像被一声钟鸣惊醒了一样,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和警觉。
我们不得不停下来,喝水、休息,等待詹姆斯教授恢复体力。
电灯的电量还很充足,所以我们慷慨地把它们全都点亮,以此来应对心底的不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