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我以为是我运气不好。”芙蕖痴痴地笑起来:“可是后来,我明白了。并不是我运气不好,所谓历劫,就是这世间便是这样的运道。高门贵妇有娘家撑腰,便可以买来草芥般的女子来代替她生孩子……”
她一边走,一边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血的脚印:“一个男子以为自己的老婆通奸将人杀死,哪怕是杀错了人也可无罪……”
凄厉的笑声从他口中溢出:“女神,你说月亮它啊……每天照耀这样肮脏的大地……你架着月车,在黑暗中为这些人照明……不会弄脏了月光吗?”
“芙蕖生于淤泥却清白美丽,芙蕖仙子历劫飞升,不就是为了脱离那些‘淤泥’吗?为何反而心有不甘的滞留于此?”纤阿觉得芙蕖留在这里没那么简单。
“我有一事在心中放不下。”美丽的少女将自己歪掉的头又扶正,靠着墓碑坐下了:“我想要知道,表小姐还好吗?她放我走了,她自己呢?那个只是她姑母用来攀关系的未婚夫是个中山狼,她那么好,嫁过去一定会死的。”
纤阿想过很多可能,甚至是无名而死所以不甘心的可能,就是从来没想过芙蕖是因为放心不下那位小姐。
就在此刻,墓碑上突然开始缓缓出现字迹,竟是“芙蕖之墓”四个字。
纤阿和芙蕖同时有些惊讶,就连半空中的僧人和谛听都有些意外。镜中的事几乎不会再改变,更何况芙蕖是孤女,这么久过去了,有谁会认出她,给她的墓碑写上名字?
芙蕖不敢置信的伸手抚摸着墓碑,墓碑上方一小块镜面的折射产生,让她们可以看到现实中墓地的场景。
那颗金珠当年换了不少银子,徐四买下的是一块风水宝地,这些年来也一直没有放弃保养修葺,只是年纪大了,改为由孙儿打理,因此墓地仍是干净整洁。
一位白发的华服老夫人在墓碑前,周身是儿孙侍奉,仆妇环绕,工匠正在立起新刻的墓碑。徐四也垂垂老矣,还好身体尚算硬朗,正拄着拐杖,躬身向那老夫人回话。
“老太君,事情就是这样的。芙蕖姑娘死后,我与兄长分家,嫂嫂与他和离。我将金珠当了,为她修建了这墓地。昔日貂裘也都保存得好好的,未敢穿戴。”
“那是我少年时最喜欢的金珠。”老夫人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是父亲在我十二岁生日时送给我的。那天事发突然,我手边没有什么现成的银两,只能塞给她一些珠宝。前些日子我过寿,见我孙儿给我献的冠上有一颗金珠,酷似我少年时给芙蕖的那一颗。寻访来由,辗转找到了你这里。”
她哽咽了一下又道:“我本想救她……没想到……”
众人皆是无语,垂首而立。老夫人擦干眼泪,推开了扶着她的孙子,走到了刚刚立好的墓碑前,伸手抚摸着,额头触碰墓碑上精美的花纹。
“芙蕖,我来晚了。让你孤零零地这么久,那日之后,我被禁足,直到父亲来将我带走。我不知道你在那里那么久无人认领,你救了我的一生,而我却没能救你……”
“祖母……”英俊的少年上前一步,再次扶着她道:“芙蕖奶奶泉下有知,定然不愿看你如此伤心的。”
“生来不著尘泥涴,天下何妨名字多。一世炎凉独风月,四时荣落付烟波。自知根节全冰玉,人道丰姿照绮罗。濯濯晨光香十里,为君敲桨叫吴歌。”
现实中的老妇人念着,流着血泪的芙蕖也喃喃地念着。
“这是我们初见时,芙蕖(我)唱着的那支歌。”两人回忆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投射现实的镜面暗淡下来,眼前墓地的阴霾散去渐渐明亮起来。
“那时,我只是韩府中一只漂亮的、会唱歌的宠物。而她是出身高贵的表小姐,她的父亲是老爷夫人都要讨好的大官。她赞美了我的歌,注意到我因为弹了太久的琵琶流血的手指,在我退下后让丫鬟给我送来了疗伤的药膏。我们是云泥之别,她却始终暗中帮助我……”
芙蕖走回自己的墓碑前,伸手抚摸那碑上的字:“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在发现那个败絮其中的未婚夫时,我本想收集更多证据告诉她,可却没想到,在那样仓皇的情况下毫无证据地说出,我多怕她不信我……”
她伏在墓碑上哭起来:“还好她信我,还好……女子于世间无出路,嫁错了人,便毁了一生,还好她没事。”
说话间,她原本残破不堪的躯体开始发光,然后隐隐显出了芙蕖的真身,在花朵盛开后,又似乎是重生,化为了以姿容卓绝的女神,纤阿了然,向她道:“恭贺芙蕖女神,历经劫难,得成大道。”
芙蕖伸手,将掌中一颗莲花状的宝石递给她道:“御月女神来此,为寻精魄,我的应该比旁人的更有力量。助你修复月桂树。”
“多谢。”纤阿收下后,芙蕖并没有马上走,只是仍旧站在那里,朝着半空中行礼道:“谢过菩萨为我开此镜眼,了却夙愿,度我成神。”
纤阿有些惊讶顺着望去,一僧人与消失的谛听驾云而下,她也行礼道:“菩萨。”
僧人正是地藏王菩萨,他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口称佛号还礼后,向芙蕖道:“女神与老夫人自有前因,老夫人少女时怜贫惜弱,故脱离原本命运苦海;女神知恩图报,故多年后能等来故知重逢,得证大道。”
此时祥云已透镜而下,似在催促芙蕖离开,前往上界。她再次行礼道谢后消失,只留下了原本地府三人组在原地。
即便是地藏王菩萨,也会有社交沉默的瞬间,便是此刻。
最终还是纤阿先开口了:“此次戴罪而归,无颜拜见,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去叩拜菩萨。”
“倒也不必如此客气。”僧人苦笑了一下:“若论你少时的顽皮,如今显得客气了些。”
纤阿有点窘迫的看向谛听,她年幼时在地府拔过马面的毛,掰过牛头的角,踩小鬼,踏魑魅,就连地藏王菩萨的莲台都被她打盹躺过,可谓是令地府厉鬼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是贫僧让谛听君半空观望的,女神莫怪他。”地藏王菩萨解释道。
“菩萨是来帮我的吗?”纤阿的眼中突然闪现期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