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阿在此境中被化身为一清秀少年,行在路上有些迷惑地看着热闹集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瞧着天空中的艳阳,心说就算是有鬼怪,也不敢在此时出现吧。身为御月女神,纤阿也有些吃不消如此毒辣的日头,摸了摸怀里,居然有钱袋子,便在集市寻了个茶馆坐下,叫了一壶龙井来消暑气。
茶馆中的说书人,说着她已经看过无数遍的人间话本子,一时间觉得有些无聊,将送的干果一颗一颗剥出来,放在手帕中备用。果子剥完,茶也喝完后,她准备起身再找找线索时,说书先生开了一个新故事。
“诸位,咱们杭州城北关门有一屋,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三进院子,进去过的人都说,建得极考究,光是那柱子,据说都是百年杉木的。原是城北魏氏的外宅,只是三十年前那事之后,频频闹鬼,请了灵隐寺的高僧来超度都无用。”
纤阿听到闹鬼两字,立刻来了精神,她坐下后又听下面的一青衣书生道:“魏氏十年前举族获罪被流放,如今原本的家产都充公又卖了,怎么连公门都压不住这间宅子的鬼?”
“你这小年轻大约不知道。”旁边一白须老者压低声音:“如今获罪那位魏老爷上面本有一个哥哥,当年是杭州城有名的才子。若不是郁郁而终,魏家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那宅子本是魏大公子安置他外室之处。那女子谁也没见过,但传闻出身风尘,魏家全族都反对她入门,便被养在宅子里。她死后,宅子频频闹鬼,便被封存了。十年前魏家获罪,财产充公后,这宅子因闹鬼,怎么也卖不出去。便拖至今日。”
“这位老先生博闻,想来是老杭州人。”说书先生接着一脸神秘地透露:“前几日,解捕头又请了一个茅山道士来作法,也是落荒而逃,不过他这次看清了这鬼,是个女鬼!”
“女鬼!”下面的人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该不会是那个妓女吧!”
“她活着时候害了魏大公子,死了还要再害别人,果然是风尘里出来的坏种。”
“话也不能这么说,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谁又知道呢?”
“魏家累世书香,诗礼传家,难不成能害她?定是她求财不得,不知怎么作死了自己,还化为厉鬼害人。”
“如此难以降服,定然不是寻常的厉鬼……”
众人嗡嗡地讨论中,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那道士说,这女鬼是自缢时缠了红帛,除非神仙下凡,凡人是降服不了的!”
此话一出,厅里更热闹了。没人注意到,原本坐在那里的青衣少年消失了,留下几个铜板在茶杯与坚果壳之间。
纤阿找到那宅子时,即便正当午,也感到了阴气阵阵。大门上贴着符文的封条,在她看来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一点效力也没有。人们以为是这封条阻止了里面的厉鬼出来,殊不知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里面的鬼怪若真想出来,这不过是张画了莫名符号的无用纸条而已。
纤阿调动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太阴之力,尚可使用,她捏了一个诀后,轻松地穿墙而过。毕竟这安慰还是要有的,撕破符咒,恐怕比鬼还要吓人。
这宅子按说已经三十年未曾修葺,但却仿佛有人常住一般,花木葱茏,长廊庭院也都打理得没有一丝苔藓水渍,甚至连漆似乎都是新刷的一般。只是外面的光似乎透不进这宅子,里面树木遮天蔽日,阴影笼罩其中,竟有些寒意。
“郎君是何人?”幽幽的女声传来,纤阿回首看去,一个妙龄女子站在不远处的廊间,一身白色的留仙裙,上面以丝线绣着雅致繁复的花纹,手中持一把缂丝团扇,上有一支盘金绣的竹叶,可见这女子品味不俗。若不是她颈间缠绕的红帛过于突兀,倒像是个富贵人家深闺中的小姐。
“在下姓月,为上余杭探望婶母,路过此处。因一时口渴,想进来讨杯水喝。”纤阿恭敬一礼,说出了编好的理由:“叩门无人应,便自作主张进来了。还望小姐原谅。”
“原来如此,我在此久不见人,月公子既然进来了,便是与我有缘。我便为月公子泡一壶好茶吧。”女子站起身,整个人飘动在廊间,纤阿并不害怕,而是跟了上去。
花园亭中,纤阿看着眼前冒着白烟但全是阴气的茶并不慌张,反而是掏出手帕摊开,露出刚刚剥好的坚果道:“不好白喝小姐的茶,也请小姐尝尝我的果子吧。”
女子摇了摇头却没说为什么,纤阿也不以为意,只是自行就茶吃了起来,连喝了两杯后还感叹了一句:“好茶!”
这让女子的脸色阴郁起来,等喝到第五杯时,女子的脸色已是惨白,眼中也流出血泪来,她声音嘶哑阴沉道:“你是何人?”
“我不是人。”纤阿说完觉得有点不太对,便又改口道:“吾乃……”
但还没等她自报家门,突然间亭中阴风大作,女子不知何时消失了,虚空中传来了盔甲撞击与宦官尖细刺耳宣读旨意混合的嘈杂声,周围景色忽变,她竟在一小女孩的视角趴在一片抄家的混乱当中。
“齐氏作诗讥讽君上,罪不容恕。族中男子斩首,女眷没为官奴。”
转眼,她又进入一丝竹管弦与脂粉香气交杂之处:“艳娘!你看看这批好货色!尤其是这个齐昭,那可是原大学士齐景轩的嫡孙女,有名的才女!你看看这长相,定不让你吃亏的!”
“齐昭这名字不好,今儿起就叫香兰吧!”
接着是无尽的打骂,刁难与望不到头的学艺。十四岁生日那天,她吃了进百花楼的第一顿饱饭,然后被鸨母以一百金将初夜卖给了年逾五十的一个士绅。
那个老男人与她调笑时以为她忘记了,但她没忘,他是自己祖父曾经资助过的寒门学子,提携过的后学晚辈,他与自己的父亲交好,也因此拿到了让她家破人亡的“罪证”诗稿。
从那夜起,她夜夜做新娘,纤阿在光怪陆离几乎扭曲的幻境中感到了她无尽的痛苦,她虚与委蛇地拿到了仇人唱和中有了“漏洞”的诗稿去告发。
那人全族斩首前游街示众时,她就站在百花楼的窗前看着,那一刻她准备死。她的身体已经脏了,不想再留在尘世间受辱,于是她站在了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