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豪像往常一样收摊准备回家。
钱姓差役巡逻至此,抬头瞧了瞧西边,不解问道:“老赵,今儿个还早,生意也不错,怎么这么早收摊,是不是要”他边笑边搓手,脸上只差没有写上三个字“你懂的”。
赵豪挑起担子,摇头苦笑:“我也很想去,可是条件不允许。”
钱姓差役哈哈大笑,冲他竖起大拇指,走近小声说道:“明天我带点好东西来,然后你再歇息两天,保你大杀四方。”
“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赵豪看着以钱姓差役为首的五个差役往满堂坊方向走去,低头看了眼鼓鼓囊囊的肱二头肌,挑着担子往回走,扁担不受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赵氏正宗猪骨头汤的摊主破天荒地主动打招呼,“小赵啊,你的摊位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这里的客人坐不下了。”
听到他阴阳怪气的嘚瑟,赵豪一步也没停留,笑道:“用完收拾好就可以了。”
“唉,看来我必须要盘下一家店面了,你看看,生意好的忙不过来。”摊主感叹道,然后对自己花低价钱招来的杂工说:“好好干活,等我哪天开更多的店,一定让你当掌柜。”
杂工含笑点头,一口吞下整张大饼,意犹未尽。
“老赵,周成醒了吗?”
赵豪没想到又碰上了薛奎,当即黑脸。堂堂的从四品镇抚使不管有事没事,反正每隔两三天来一趟他家,连面摊的生意也不照顾一下。真他娘的看人下菜。
近一个月来,不是薛奎本人亲自来慰问,就是他家老二薛刚和郡守陈克的独子陈松一起过来探望。
话说从郡守府衙到上棠县坐马车也要大半天工夫,你丫不累吗?我看你看得眼睛累。
“老薛,不要怪我把话说穿,你真心想往上爬,不用再在这里花功夫了,哪天周成醒来,我会将你的诚心告诉他。”赵豪推开门,放下摊子,一边倒水一边劝说。
背对着他的薛奎脸色有些难看,不好发作,于是假装没听见走进周成的房中,俯身察看他的脸色,并坐在床边把脉。
赵豪端着水杯,靠在门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怎么样?”
薛奎摇摇头,脸色恢复如初,道:“老样子,脉搏正常,呼吸平稳,我建议把他送到京师找名医医治,总是这样躺着一动不动,没病迟早也要生出病。”
赵豪过去往上扯了扯被角,深深叹了口气:“四哥和十六哥赵大圭帮他检查过身体,说不出一二,一个劲地摇头。”
听到赵大圭这个名字,薛奎不好再说,连赵大圭的医术也无能为力,恐怕天底下能救醒周成的只有老头子赵禹了。
两人的谈话陷入尴尬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赵豪觉得刚才的话说的有些重了,给薛奎倒上一杯水,说道:“我不把你当外人,之前你派来跟踪我的那个兄弟,实不相瞒,他被假冒的九哥杀了。”
薛奎喝水的动作没有停顿,慢慢咽下。
赵豪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拔出缠在腰间的软剑,语气微微有点认真:
“我不确定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些风声,大靖皇朝内各州各郡发生了许多诡异的事情,无数百姓死得不明不白,老头子离开京都不知去向,几乎赤骥卫的所有精锐赶往各地平乱,以及帮助当地官员稳住百姓情绪,连那些我只听过没见过的副指挥使也出动了,隐居退休的老一辈高手们也应召恢复赤骥卫身份。”
“这些我略有耳闻。”薛奎右手按在杯盖上,神色不定。
“看来你在京都有关系。”赵豪轻笑道。
“你说这些是为了试探我?”薛奎冷冷道,紧皱眉头,他有些恼怒,脸色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
赵豪暗笑他的敏感,表情坦然,丝毫没有惭愧之色,慢悠悠道:“我一直相信,半兽族一旦与大靖开战,战到最后的必然是大靖。不说全歼半兽族,最少也让他们元气大伤。我还听闻啊,皇主和钦天监最近计划清算,敲打敲打那些不老实的臭老鼠,少不了一阵动荡。”
“这样挺好,长痛不如短痛。”嘴上喊着支持,心里则是另外一个意思,薛奎感觉自己快气疯了,完全捉摸不到赵豪的心思。
他并不认为自己暗地里做的那些事天衣无缝,只要没迈出最后一步,被抓到把柄也无所谓,咬紧牙关否认到底,没有真凭实据,皇朝无法给他定罪。
想一想有错吗?!
“你有两手准备,我非常理解。但是一个真正的人要看清自己的心,认清自己的根,我赵豪体内没有半兽族的血,你薛奎同样如此。”
房子里的空气微微沉滞。
赵豪又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巴,一脸痛惜的表情。他以为薛奎会揍他一拳或者怒吼一顿,可他失算了,后者没有动,只是拼命地捏水杯,似乎这样便可以展示自己的实力。
薛奎冰冷的眼神紧盯着泛光的软剑,沉声道:“我和你不一样,咱们不是一路人,你是赵指挥使赵禹的义子,我薛家是被赶出京都的破落户,老赵,你永远体会不到我的痛苦。”
听见仍然称呼“老赵”,赵豪心里好受多了。他清楚薛奎的背景,至少政治背景干干净净,五代以内皆是纯人族血脉且必须生活在大靖境内,这一点是成为赤骥卫以及下属各司卫的必要条件。
以前薛家在京都虽然算不上豪门富户,可是薛奎他爷爷曾经是三品大员,父亲是四品大员,后来因为掺和老皇主那一代的皇室争斗,老皇主初登大宝当年,赦免其爷爷死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其父亲四品大员的一年体验卡到期,除去他爷爷一人,薛家其他人被赶出京城,流放至金石郡的边界之地。
那时候,薛奎尚未出生。
“你不要钻牛角尖了,成熟点好不好!沈家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帮你,光靠你嘴巴上说两句效忠的话,还是你帮他们杀了两个人。我实话告诉你,他们原来看上了你是金石郡的薛镇抚使,看中了你的官职。换做是条狗,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帮助那条狗上位。很多时候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所在的位置,你懂吗?”
说罢,两人互相瞪视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
赵豪坐着,薛奎站着。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薛奎缄默良久,终于开口问道:“换做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赵豪说了这么久,就等这一句话,沉吟片刻,道:“现在的形势比以前更复杂,也许今晚睡个觉,明天醒来,外面大变样。越是如此,你越要紧守底线,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个时候,不犯错就是有功。”
“具体怎么做。”薛奎保持着站姿。
“协助陈克做好准备,最近不是有人瞎传什么谣言么,你们可以赶在谣言扩散,百姓人心惶惶之前,做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谣言不一定假,但不排除有妄想浑水摸鱼的小角色。大靖疆域那么大,为什么半兽族年前偏偏选在金石郡?你若成功稳住这里,将来必是大功,度其功劳,论其庆赏。”
薛奎在官场打拼多年,比赵豪的经验丰富得多,被这么一点拨,他立刻明白了金石郡的重要性不可小觑,但是功劳不是说出来的,大功常常与生命危险相同相随。
他仔细端详了下软剑,又看了看赵豪,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帮我?”
“我们是共事多年的好朋友啊,一起喝过酒,吃过肉,打过架。”
薛奎微微一笑,显然,这种鬼话只能骗鬼,骗不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