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还没走。
云姝和他不熟,没想到这位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竟然会跟她搭话。她怔了一下,出于礼节,还是欠身回道:“陛下年少时曾到汴梁为仕,任羽林卫,宿卫皇城,我与他便是那时相识的。”
“原来如此。”严运挑了下眉,笑道,“怪不得陛下总是对你另眼相待,百般宠溺。”
他说得直白而露骨,云姝脸色一红,窘迫难当,不由提高了声音:“严少监,请慎言!姝儿与陛下,只是君子之交,你不要胡说。若是传到他人耳中,有损陛下盛誉,岂是你我可以担当的?”
严运却丝毫没有被她唬住,反而扬起了一个微笑:“君子之交?你一介小小奴婢、亡国之奴,竟敢与陛下谈‘君子之交’?你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番奚落,丝毫不掩饰话语中的鄙夷和不屑。像是在说: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德行。
虽然早就明白这一事实,但是,叫人当面这么毫不留情地揭破,云姝还是羞愤难当。好像冰天雪地里被人剥了衣服,扔到广场上供人赏玩似的。
她从未被人这么羞辱过:“严少监!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这就叫过分啊?”严运施施然一笑,负手而立,围着她转了两圈,上下打量着,像是赏玩笼中的鸟雀似的,“我不过是说了一个事实。你就这样受不了吗?陛下对你掏心掏肺,你竟然为了一个小小学子而拒绝他。我倒是真想知道,你是不是脑袋进了水?”
云姝又羞又气,忍不住直呼其名:“严运!适可而止!”
“这就受不了了?”严运唇角的笑意加深,“你也不过如此。真想不通,陛下喜欢你什么。除了空有一身皮囊,有什么比得上皇后娘娘的?”他丢下这句,翻身上马,双脚一夹马肚便迅疾离去。
云姝望着他潇洒的背影,耳中还回荡着刚刚他在她耳边说过的话。
“除了空有一身皮囊,你有什么比得上皇后娘娘的”?
他说的不错。
论才情家世,她与皇后更是云泥之别。
皇帝的青睐,本就毫无道理。
就算能得一时盛宠,将来呢?漫漫深宫长夜,她要如何度过?
……
是夜,紫宸殿内一片清寒。
皇帝已经换了常服,拿着一卷书在台阶上翻阅。案几上搁着早就冷却的膳食,李全几人垂首站在下方,大气不敢出。
唯有严运仍是一身华服,淡淡站在台阶上——这似乎是皇帝默许的特权。除了他以外,旁人如此便是大不敬。
“陛下,臣实在是不明白。”严运忽然开口。
李玄陵头也没抬,声音如覆寒霜:“说。”
“臣自幕府时起跟随您,一路走来,陛下雄才伟略,行事格局远大,从不为私情所困。如今这是怎么了?为了一个小小女子……”
“严少监!”李全在下面听得胆战心寒,忙不迭打断他。
谁知,严运冷冷扫他一眼:“我与陛下说话,要你个狗奴才打断!”
皇帝道:“李全,你退下。”
李全如蒙大赦,也巴不得马上离开,告了罪就离开了大殿。
殿内只剩严运和皇帝。
严运此刻才感觉有几分后怕。
皇帝淡淡的目光扫过他年轻的面庞,笑道:“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刚才不还振振有词?”
“臣是为了陛下着想,为了大魏的天下。”
皇帝不怒反笑:“你什么时候也学着那些酸腐的谏臣,巧言令色起来?”
严运见他似乎算不上心情不好,不觉一怔,望向他:“陛下……”
皇帝却道:“你以为朕真的如此脆弱吗?朕只是好奇,那个许蔚是何许人也?能得她如此青睐。今日一见,确实有些本事。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严运怔住,不解道:“那为何陛下……”
皇帝微微一笑,却没有再说,低头继续看书。
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喜欢这个许蔚什么。
今日一探,他却觉得,她未必喜欢许蔚,许蔚不过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罢了。
姝儿还是那个姝儿,只是,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谨慎与小心。人随着际遇变化,当真是会变很多。
不过,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比如当年,他众叛亲离,叫亲生父亲和母亲送到汴梁,名义上是为官,实际上,不过是皇帝制衡魏国公的质子。
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最小的那个,却偏偏被选中,送到了他乡。年幼时,他也不解、愤恨过,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平静下来。没有什么期待以后,人就会变得从容而冷静。那段孤独而困苦的经历,叫他学会了隐忍、从容与冷静。
他并非薄情之人,只是,幼年时颠沛流离,遭遇太多变故,血与火的经历教会了他不可轻信他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利益面前,哪怕亲兄弟、亲父子,也没有情义可言。从那时起,他的人生便如屋檐犄角里阴暗潮湿的苔藓,终年被寒意阴冷所笼罩。
而那时候的她,如一束明媚的光,照进他晦暗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