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的噩梦,便是鬼怪妖魔居多,而曹丕的梦魇,则是骠骑军……
曹丕长袖扫过桌案,也扫过了再一旁的竹简木牍上的墨字,『儒为军十载,忽折节事敌,其心叵测』……
如果将这墨字落到下面去,就有不少人头会跟着一起落地。
陈群整了整进贤冠侧垂的赤缨,微微低头说道:『昔楚庄王绝缨之宴,唐狡犯颜而王不问。今世子坐镇冀州,抵御骠骑,正宜效秦穆公赦孟明……』
陈群话音未落,曹丕霍然起身,死死瞪着陈群,袍袖带起的风使得一侧仙鹤烛火都是一阵晃动,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孟明可雪崤山之耻,终成霸业之基。』曹丕咬着牙,『然此獠非百里!』
夜风吹过,不知道是不是窗楣松动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竟然随着曹丕的话音落下,发出了啪嗒声响,在夜晚之中分外的清晰。
『谁?!』
曹丕当即吼道。
堂下的护卫铿锵有声的扑了过去,却没有抓到什么人。
似乎只是风带动了窗楣。
兵卒甲士退下,陈群静默的看着厅堂内的地板上的纹路,似乎想起了当年在白马之时,夏侯儒虽然没有像是曹洪曹仁一样在战场正面搏杀,但是也在弱冠之年就奔波在运输粮道上。
是的,百里很优秀,但是那些不是百里的,难道就活该被羞辱,被嘲笑?
那么天下又有多少人能到百里?
陈群当然知道百里是个人,但是还有很多不知道百里是谁的,也应该被辱骂嘲笑?
『臣请以春秋三事解世子之惑。』陈群整襟再拜,『昔者郑武公寤生惊母,其弟叔段恃宠而骄,终酿京城之乱。此亲情误国者一也。』
陈群他注意到曹丕瞳孔微缩,显然是曹丕想到了一些什么……
春秋大义啊,为什么叔段排第一?
因为这种事情,并不是只在春秋发生一次。
『晋献公宠骊姬而疏申生,太子自缢,重耳奔翟。此嫡庶易位者二也。』陈群低垂着眼眸,似乎并没有看见曹丕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勾践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此乃有志者三也。』
『三千越甲……』曹丕死死盯着陈群。
当然,重点并不是什么三千越甲。
曹丕忽然抚掌大笑:『长文机锋暗藏,莫不是讽某乎?』
陈群依旧低着头,『臣并无此意。』
是的,绝不承认。
问题是,信么?
曹丕的笑声,夹杂着些冰寒,『然夏侯既非叔段,亦非申生!昔管仲射钩,桓公尚能委以国政,然今日钩仍在……』
陈群忽然打断了曹丕的话,沉声说道,『管仲得遇鲍叔,方成九合之功。臣幸甚,蒙主公厚恩,当誓死以报。臣有闻,征南将军进河东之时,尝令郡兵为饵,短缺衣食,截欠兵饷……』
陈群故意止住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曹丕瞪着陈群,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否认没有意义。
因为这些事情,远远比陈群所说出来的那几样还要更加的严重。
一将功成万骨枯。
这枯骨,可不仅仅只有敌对方的尸骸。
『长史之意,莫非这当下之局,便是曹氏之过?』曹丕声音陡沉。
曹丕想起了之前校事郎上报说军中有军校曾多有闲言碎语,表示什么『吾等百战之躯,岂不如大族纨绔』等等。
原本曹丕以为这些所谓『大族』说的是陈群等人,现在想来……
曹丕在广袖里面的手紧紧握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望着厅堂之上的梁柱,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这梁柱似乎变得很低,下一刻就想要垮塌下来一样。夜风在堂外萦绕,就像是冤魂在梁柱之间哀嚎。
厅堂之内,死寂之中,唯有更漏声声。
『来人,传令!』曹丕声音低沉下来,『削夏侯儒食邑,其家中之人……』
曹丕停顿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令人送往幽州……』
陈群一愣,抬起头来看向曹丕。他一直以来都有些看不起曹丕,但是当下曹丕这一举动,却有些让陈群刮目相看。
其实在三国历史之中,夏侯氏也算是一个非常奇葩的姓氏了,倒不是他这个复姓有什么特别,而是在历史之中,夏侯和诸葛相差不多,也是跨国形态的姓氏,而且关键是夏侯氏不管是在魏国还是在蜀国,都是属于高层,这一点还和诸葛略有不同。
夏侯氏在魏国就不说了,在蜀国不光有将军,还有皇后……
三国时期,地方豪族势力强大,宗族关系往往超越政治阵营。张飞和夏侯的联姻,其实也有一些彰显蜀汉政权与中原士族的联结,弱化『益州外来政权』色彩的意思在内,只不过实际效用有限,只是作为一个政治符号存在。
而现在曹丕将夏侯儒的家人送往幽州,也基本上体现出了这方面的意思……
只是这种手段,也需要有人接招才行。
陈群没有再说什么,将曹丕盖好章的行文拿走退下了。
曹丕望着昏暗混沌的夜色,再次叹息了一声。
『曹氏……夏侯氏……父亲大人……』
曹丕的目光游动着,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又不敢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