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攸宁对外以不慎摔伤为由回府休养,陛下亲命六皇子侍疾,可以说十分荣耀。医女这边刚上完药,才为关攸宁盖上软被,就见傅青云着急的端着汤药进来了。关攸宁虽然疼的有点后悔自己逞能英雄救美,但是瞧着美人泫然欲泣的脸就又觉得值得。若是打在这么漂亮的人身上,她也有些舍不得。
傅青云为了方便喂趴在床上的关攸宁喝药,竟干脆跪坐在地上。关攸宁叫他起来坐着,他也不肯,便匆匆把苦药喝完。傅青云这才放心的抹了抹眼角的泪,起身又向御医和医女们仔细询问了一番。看着他认真仔细的模样,关攸宁有种家有孝顺好大儿的欣慰。
这边问详细了之后,傅青云遣退所有人,这才在她的床边又跪坐下来,双手握住她的手,眼见又含泪道:“师傅为何不说出我。”
“嘘!”关攸宁急的伸手要捂他的嘴,牵动的伤口,疼的又趴下了,低声道:“小点声。你是不是傻!那莲花是薄纸叠的,哪里飘得出冷宫的范畴。定是有人守着,你一走便捡起来了。侍卫怎么就正好看到我,又能肯定只有我一人为证人。还不是为了借我的口,说出你。我是北方人,不可能知道旧吴宫廷的花灯叠法。你在宫中虽得陛下和娘娘宠爱,又有长兄庇护,但终究没有母族依靠,难免遭人嫉恨。”
傅青云呆呆的看着她,似乎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似乎不明白她为何为自己挡了此次灾祸。关攸宁笑了笑,费力的将右手从他手中抽出,捧住他的面颊道:“我可是你的师傅,青云。保护自己的学生,是每个师傅都该做的。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呢,如今已经长大了,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过还有两年,你就能离宫开府了,我在宫中,还能护你。”
少年的黑眸盯着微笑的关攸宁,任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半晌才说道:“师傅是只对我这么好,还是对所有的学生都如此?”
关攸宁的单手撑不住身体太久,收了右手,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我和皇长兄都掉进水里,师傅会救谁?”傅青云的这个问题让关攸宁差点笑出声,她忍着笑意道:“救你。你又不会游泳,大殿下他会水,不用我救。”
傅青云本来泛起一半的微笑僵硬住,但很快又掩饰了自己的失望,关心道:“师傅累了,要不要睡一会儿?御医说这药有安神的效果,多休息能够尽快愈合伤口。”
“不用担心,告诉你个秘密。”关攸宁示意他靠近些,少年向前凑近了些,浓重的伤药味之外,隐隐的透出些她身上独有的墨香与沉香混合的味道,女子呼吸的气息拂在他耳边,让他微微有些脸红:“那两个侍卫显然是得了陛下的命令,手下留情了。听着重,其实打的轻,过几日就能好,不必担心。”
“既如此,师傅好好休息。”傅青云似乎突然间有些慌张的站起身:“我随时在府中候着,等师傅醒来我再来侍奉。”
关攸宁不知他突然在紧张些什么,但汤药似乎却有安神的作用,一时间困倦之意袭来,她便也不再坚持,陷入睡眠。
傅青云在关攸宁府中东厢房暂住,以皇子之尊来侍疾,是陛下向天下展现皇家尊师的态度。但毕竟是皇子,因此府中除了关攸宁贴身的侍女,其余的都暂时换成了宫里的人马。他回到暂住的寝室,却将跟在身后的侍从们关在了门外,连贴身的侍卫都赶了出去。
众人不知六皇子这是怎么了,但他自小骄纵,脾气时好时坏,大家也都习惯了。虽说在御书房他时常把关夫子气的失仪,但若说这大魏上下,也确实只有关夫子一人能制住他。如今夫子伤了,他不开心倒也正常。
独自在屋内憋红脸的傅青云深吸了几口气,他握紧拳,似乎想要极力和自己对抗,但终究是突然站起身,砸了两个花瓶,怒斥了想要进来的宫人们,而后颤抖着手,自暴自弃的伸向自己的那处。
他本是极难缓解的人,但这次想着刚刚那人的微笑,贴在面颊上的触感以及耳边的气息,竟瞬间释放了。他看着一身狼藉的自己,却突然笑了,笑的捂住了脸,又感到泪水从指间流出。
大约半个时辰,宫人们终于得令为六皇子准备梳洗之物。虽然大白天就洗澡有些奇怪,但这位殿下无论提什么要求都见怪不怪了。傅青云再出门时已换了一套衣服,比起繁琐的皇子服饰及配饰,这套白色的袍子衬得他美丽之外格外纯洁,颈间简单的黄金项圈上挂了一枚白玉,是他幼时常有的装扮,如此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小了些,越发显得人畜无害。
重回关攸宁的卧室,她自幼的贴身侍女婴宁在门口守着,见傅青云来了便行礼道:“殿下,小姐她尚在休息。”
“我知道。”傅青云笑的温柔,捧起手上的小盒子道:“我叫人送了安神香来。我恐怕师傅伤口疼痛,睡不安稳,特意来给她点上。”
婴宁是关攸宁母亲在饥荒中救下的孤女,后关夫人因难产而亡,十二岁的婴宁便担起了照顾关攸宁的责任,并因此错过了婚嫁的年纪,是关攸宁的姐姐也是母亲般的存在。未婚无子的婴宁也将关攸宁当做自己的孩子,如今见傅青云如此天真可爱,皇子之尊却没有架子,一心尊重自家小姐,心中欣慰,便道:“殿下交由我即可。”
“姑姑有所不知。”傅青云随着关攸宁的习惯称呼她:“此香效力极佳,寻常人若是点了闻上一会儿也容易昏昏欲睡。姑姑去点,守的久了,万一不慎睡着了,师傅若疼痛醒了,不易唤醒。不如姑姑先歇歇,我有内力在身,不受侵袭。我守着白天,此香燃尽,即便醒来,也能再保下次入睡六个时辰的安神。姑姑待师傅晚饭时再来,还有精神守夜,岂不是两全其美。”
关府一向伺候的人不多,如今除了她都换成了宫里,婴宁确实难以全天守着自家小姐。听六皇子说的诚恳,也确实由她守夜更有道理,只是以六皇子之尊一人守着小姐,似乎终是不妥。
傅青云看出婴宁的顾虑,进一步道:“父皇命我来侍疾,我不出力,岂不是欺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莫说我此时尚未封王封爵,便是开府,师傅也永远都是我的尊长。亲自侍奉是应该的。只是男女有别,我终是不便守夜。端茶擦汗之类,我做的来。若师傅有不便,我也可唤宫女医女来。
这话打消了婴宁的疑虑,向傅青云谢恩后离开。
她不知的是,傅青云进屋之后,门外便出现了两名沉默的侍卫把守,任何人不得轻易靠近。
少年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香放入香炉点燃,然后将香炉移至床头,看着袅袅的白烟渐渐笼罩在侧身睡着并不太安稳的女子。慢慢的,原本皱着眉的关攸宁渐渐舒展了眉头,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他蹲下身,轻轻的晃动她的肩道:“师傅?”
几次试探无果,确认女子陷入深睡后,傅青云拿开了香炉,自己坐在了床边。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终于褪去了课堂上的板正,平日训斥自己时的严厉,以及那晚安慰自己时将自己当做小孩子的温柔。他伸手描摹她额间的朱砂,然后开口道:“师傅,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其实很恨你。你的母亲因为生下你而死去,却因为有这朱砂,而被视为天降的祥瑞。以女子之身,打破了关学三百年男子执掌门楣的传承。而我,却被真正害死母妃的人当做发泄怒火的借口。”
说话间,少年的手指划过女子的脸颊,落在她的颈间,但却还是没有向下,只是取了项圈,只着了这单薄的白衣,在她身侧躺下:“但那个人说的没错,或许我是天生的妖孽,我不该出生。不然我怎么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伸手抱住了身边沉睡的人,将脸伏在她颈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那沉香味更浓郁的混着有些迷人的安眠香进入他的身体,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师傅,你还记得么?昔日你跟皇兄谈论《诗经》。‘维师尚父,时维鹰扬。’你要做姜尚那样的贤臣,像雄鹰一般辅佐我的皇兄,让他成为武王那样的明君。”少年的唇拂过关攸宁的耳朵,感到她无意识的避开,伸手定住了她的后脑,将她向自己的怀中按了按:“可你错了,师傅。他是个赝品,他们都是。只有我才是父皇真正的儿子。你是帝师,你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是我的鹰。我会让一切都归位,而你应该停在我的臂弯。”
看着关攸宁不舒服的又开始皱眉,傅青云松了手,在她额间的朱砂落下一吻道:“我会让一切回到正确的位置,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