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该用餐了。”
很快,卡罗尔的早餐兼午餐就送到了他面前。卡罗尔悲伤地发现,这顿属于一个子爵的早午饭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丰盛。一块马靴一样硬的牛排,多半是取自某头辛勤了一辈子,行将就木的老牛;一碗粘稠的豌豆汤,绿了吧唧的颜色实在让人提不起胃口;一小碟李子酱,还有一大块足有一磅重的面包。
“就连高中食堂吃的都比这好吧。”卡罗尔暗想。“老福特,你就给我吃这个?我堂堂一个子爵就该吃这种东西?”
老福特不慌不忙回答道:“少爷,您的午餐已经是子爵府里最丰盛的了。老爷在的时候,吃的东西还不如您——连李子酱都没有。”
“那是他老人家不爱吃。我不信全帝国所有的实地子爵每天都需要吃这么糟糕的食物,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争着要挤进贵族的圈子了。不用说子爵,男爵,就连个小商人吃的都比我好。”
“少爷,请不要把我们尊贵的斯特林家族和那些庸人相提并论。身为骑士的后人,岂能贪图口舌之欲,而置崇高的理想和神圣的使命与不顾呢!”老福特依然是那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本应是慷慨激昂的话语在他嘴里完全变了味道。
“少爷我也想庸俗也想堕落啊,归根到底不还是没钱嘛。”没钱就直说啊,非要扯上什么欲望和理想,什么使命和荣誉。卡罗尔对贵族的虚伪深以为耻。
的确是没钱。
诺尔斯领位于斯蒂姆帝国的西北部,也就是整个图灵大陆的中央地区。这里一没有丰饶的水域,二没有肥美的草原,有的只有辛苦一年也打不出几斤粮的黄土地。更要命的是,距诺尔斯领几百公里的地方,便是恶魔之门——每隔十几年,都会有大量恶魔通过恶魔之门来到这个世界。诺尔斯领便首当其冲,成为恶魔攻击的目标。上一次魔潮刚刚过去几个月。劫后余生的诺尔斯领百废待兴。
“老福特,你跟我交个底,咱家能动用的钱还有多少?”
老福特转身出了卧室。片刻,他抱着个橡木箱子走了回来。“少爷,所有的都在这里了。”
箱子里零零散散铺了一堆硬币,大金币大概有一百多个,小金币几十个,剩下的是一些银币。老福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个小册子,“总计一百四十五金币零三十六铜币,少爷。现钱只有这些了。此外,每个月可以收到一百金币左右的商税。”
这个世界的一枚银币能做什么?一枚银币等于一百铜币,而一铜币可以购买半公斤小麦,也就是一个壮年劳动力一天的粮食消耗。每个大金币都有五十克重,等同于一百银币的价值。这一百多枚金币如果全部换成粮食,可以维持一万人三个月的基本生活。而整个诺尔斯领面积一千多平方公里,人口大约有二十万,光是靠着子爵府吃饭的人就有一千多人,其中仆人五十余人,军队一千人,还有工匠近百人。这些人每月的开支就需要一百多金币。如果再加上其他开支,子爵府的财政状况已经是入不敷出了。
我是真穷啊。卡罗尔叹了口气。人一旦穷起来,就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了。眼下,已经到了秋收时节。是时候征一波农税了。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战争中侥幸活下来的领民们,连吃饱肚子都是一种奢望。农田在魔族的践踏下损失惨重,也不知道这一年会剩下多少收成。
望着箱子里的一丢丢金币,卡罗尔悲从中来。也许,这个伤感的时候,应该说一些什么,来表达一下内心的忧伤。
“老福特,也许在你们的眼里我还是个孩子。我一生下来就没了母亲,是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虽然我出生在贵族的家庭,可你也知道的,在这个见鬼的地方,我根本不可能像一个贵族的继承人一样成长。父亲走之后的这几个月,我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府上原来两百多人,在那场该死的战争中,死的死,逃的逃,现在就剩你们几十个啦。”卡罗尔声情并茂,就像参加演讲比赛时那样。他真的很悲伤——虽然这种悲伤并不是来自他去世的父亲和母亲。
“可是,我不能一直这样沉沦下去了。我是诺尔斯的领主,我需要为我脚下的这片土地。战争刚刚结束,我的子民需要我。”卡罗尔的声音变得慷慨激昂了起来。之前的那个卡罗尔,是个爱哭鬼,死了老爹就一直哭一直哭。可现在的卡罗尔没时间哭,也没必要哭了。
穿越过来是要做大事的啊。虽然说,这个转变有点突兀,“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一下子”就变聪明了。不过自己是这片地上的老大,想来也没人敢问自己为什么会在一天之内发生如此大的变化。就让他们慢慢猜好了。
“可我还是很悲伤啊。连钱都没有,怎么开心的起来。”
老福特一直静静地站在一旁,他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可他还是保持着一贯的平静:“少爷,很高兴您能这样想。您长大了。”
“是啊。孤儿总要比其他孩子成熟的更早。”卡罗尔颇有些自嘲地说道。“我需要金币,很多很多的金币。可是我该去哪里找这些可爱的金币呢?”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要不我们烧玻璃吧——一种用沙子,石头,碱做出来的晶莹剔透的小东西。这东西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少爷您说的可是这个?”老福特指了指窗子,两大块明亮的玻璃正镶嵌在橡木窗框上。“这东西好几个商会都在做。做的最好的是南方的白天鹅商会——据说他们得到了神赐予的配方。这东西不太赚钱的,像这么大的两块——才不到十个银币。他们还拿这东西做餐具,卖的也不贵,十五个银币能买一整套。东西好看是好看,就是容易碎。”
我去。肯定是那个该死的空间裂缝把一份玻璃制作工艺丢下来了。卡罗尔有些不爽。
“那你知道水泥吗?粘土和石灰放在一起烧成的一种粉末,加上水过几天就会变得和石头一样硬。这个东西我也会做,我们可以做这个。”
“水泥啊,是不是就是教廷近几年造出来的那东西?十几年前教廷宣称父神赐下了一种新的建筑材料,让信徒们建设坚固的堡垒抵抗魔族入侵。可我看哪,这个配方多半是从哪个炼金术士那里弄到的。之后他们就大量生产水泥,卖给大家盖房子。他们自己也用水泥盖教堂。听说这水泥掺上沙子,拌上碎麻绳,干了以后比石头都结实。这东西确实不错。城南那座教堂,就是用这水泥造的。可是少爷,您可不能打这水泥的主意,教廷会和您拼命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实在不行咱们就去做罐头卖好了。把食物装进密封的铁皮罐子里,放好久都不会坏。”卡罗尔更不爽了。
老福特拿来一个铁皮罐子给卡罗尔看。这罐子外表和后世的马口铁罐头别无二致,内壁还粘着几片豌豆皮。“这个即食罐是七城联邦的人发明的,听说和他们的一个什么什么神有关。这东西一罐要二十个铜板呢——而且不怎么好吃。要不是府上的厨子跑路了,您也不用吃这种东西。”
为!什!么!为什么穿越种田三大件,玻璃水泥和罐头,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别人烧玻璃烧水泥做罐头赚的盆满钵满。自己缺只能看着别人赚钱。难道这个世界的技术已经发展到十八世纪的水平了?
卡罗尔简直要怒了,可是老福特在场,他不好发泄。他只能强令自己平静下来。
等等。似乎这三件东西都和“神”有关?莫非——它们不是这个世界的发明家发明的,而是来自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
“老福特,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神’?神赐给了我们很多东西吗?”
“老福特可不信神。老福特只相信地里长出来的粮食,以及手里的锄头和铲子。可话又说回来,最近这一百多年,确实出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没人知道它们是从哪来的,就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就拿紫荆花侯爵说吧,上个月他的领地上,一个农民挖地挖到一个铜盒子,那盒子一打开就开始唱歌,也不知道是哪的方言,不一会,所有听到的人都都昏过去了。紫荆花侯爵和几位法师一起研究了一个多星期,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这些东西说奇怪也确实奇怪,许多法师和炼金术士老爷们都在研究,可没有一个敢说自己弄懂了神器的原理的。如果非要说是神送给人间的礼物,可哪个神会把这些鸡零狗碎的玩意当礼物送给凡人呢?还不如说是有个神搬家,零碎东西太多搬不走,就全扔下来了呢。神的世界,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理解的。何况,说不定这些所谓的神器就是教廷研究出来糊弄咱老百姓的。”
一个会催眠术的音乐盒。卡罗尔很想借来玩两天。其实他很想告诉老福特,他自己也是神丢弃的垃圾,不,是神赐给人间的“礼物”,可又怕传出去被教廷追杀。那传说中的宗教裁判所,可是地狱一样的存在。
“老福特,咱家不会也有这种东西吧。”
“可能是有吧。十几年前,老爷剿山贼的时候,在他们的宝库里找到一个长柄金属圈,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刀砍不断火烧不坏。老爷也不知道这东西是干啥的,就扔在柴房里了。”